第38章(第3/5页)
原来沈青衣想要的那个家,可以崩塌两次。
他先是伤心,只是啜泣。想到贺若虚如何出事,又难免怨愤师长,愈发哭得大声起来。
他拼命控制自己不去想,脑中却有无数个声音围绕着他循环尖叫:是沈长戚!
是沈长戚做的!是沈长戚做的!是沈长戚做的!
愤怒在他胸膛燃起,迅速灼干了他为贺若虚而哭的眼泪。师长一直搂抱着他,轻声安慰,沈青衣却一句话都不愿去听。
他心想:妖魔本来是要杀沈长戚的,只是不愿自己难过。
他又想:妖魔死了,沈长戚怎么可能猜不到他会难过?
想到这里,沈青衣再也无法忍耐,用尽全力将师长从身边推开。他这点力气,自是推不开修士,可对方却沉默顺从地远离了他。
“贺若虚昨日见我很开心,”沈青衣恨恨道,“他想让我更开心点,所以才出门去的!”
屋内气氛一时静置下来。
师长盯着他的眼神复杂,沈青衣读不懂其中纠葛。明明沈长戚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装作不懂,他为何又要去懂对方的苦衷。
“我好难过。”他牙关打颤,简简单单四个字,沈青衣却说得艰难。
“你也明知...我会难过。”
他不明白,他不要懂。他只知道,明知自己会伤心失望、却依旧一意孤行地那些他不愿见的事推行下去。
除却沈长戚之外,还有两个人如此对待自己。
沈长戚当然可以这样做,他可以去当大坏蛋,可以去做任何事。他一开始就可以说得明明白白,沈青衣也根本不会去信任、依赖对方。
“我知道你是坏蛋,”沈青衣低声道,“我知道你肯定对不起过我。我又不是傻子,你当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去问。
他将沈长戚当做新家的一部分,他不想要沈长戚像此刻的自己那样,猝不及防被亲近之人伤害。
“你就当我害怕你,才不去问这些。”
他轻声说着,为了自己的心软,为了自己付出的信任而羞愧万分。
看不见的伤口在汩汩流血。
“你不知道我会伤心吗?”
他抬起眼,因着哭泣而嫣红的眼睑似血,渗入泪中一颗颗地滴落而下:“你知道!我恨死你了!”
窗户开着,几片花瓣飞在他滚烫绯红的脸上,冷冰冰地亲吻少年人薄薄的艳红眼皮。
沈青衣望向院内,还载着沈长戚为他移栽来的花,那些小小的、努力绽放的洁白铃兰小花簇簇缀在一起,从窗外窥探着伤心难过,状若疯狂的自己。
那些花、一开始是...是贺若虚放在了他的窗前。
想起往日的细碎温馨,他只觉荒唐。
“我想起来了,”沈青衣怔怔道,“我说可不可以让贺若虚留下来,因为...因为我觉着这里是我的家。”
沈长戚将他养得娇贵,被师长细心打理的指尖圆润柔和,即使深深陷进肉中,疼痛也远远及不上他此时的失落。
“你没有答应我。”
他轻声说。
“我误会了,”沈青衣以双手捂住了脸,泪水簌簌落下,“原来这里,根本不算我的家。”
*
仅用一个白日,徒弟便冷静下来。
对方为着贺若虚而哭时,沈长戚还能用那些虚伪的言辞安慰。可当沈青衣因他而哭时,那一颗颗眼泪落在他的手背,在他躯壳上烫出一个个无形空洞。
沈长戚的过往,他的计划连带着那个冷酷的自己,一同从这些被徒弟眼泪烫出的空洞中流了出去。
或许在许久之前。
沈青衣初来乍到,深夜惶惑地伏在师长怀中、膝上啜泣时,过往的那个沈长戚便已然消失在了这躯壳中。
他记起从前的自己,无论被怎样哀求都不为所动。仿佛这具身躯里不曾装过任何情绪,而沈青衣的到来却装满了他。
在他做出无法回头之举...很久很久之后。
沈长戚轻轻抱住徒弟,对方将脸靠在他的肩上,安安静静地像个被摔碎的陶瓷娃娃。
“贺若虚没有死吧,”沈青衣问,“你说他活不成了...但是、没说他已经死了。”
对方聪慧得很,只是大多数时候更愿意依赖着他,靠着师长去应付一切。
沈长戚沉默、犹豫,沈青衣叹了口气。
“你看,”他对系统说,语气冷淡,“人永远在做错事后、觉着无法挽回的时候后悔。”
他笑了笑。那冷静、毫无笑意的乌色眼睛,让系统想起见着宿主的第一面。
那具漂亮、木然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