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沈青衣跪坐在狄昭面前, 披散于地的柔软鹅黄裙摆似天边的艳艳云霞,靠近时。带来些许清透阳光温暖气息。
他明明知道面前的这位剑修对自己别有所图,却还是心无芥蒂地靠近了对方, 与狄昭说话时的语调又软又轻,似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下——狄昭心想:小师娘也是以同样的语气, 这般同师父说话、撒娇。
“小师娘...”
他的嗓音嘶哑,带着沙沙作响的粗粝质感。沈青衣想起对方在云台九峰时,可比现在要不守规矩多了——既敢盯着自己瞧个不停,直到将胆怯的猫儿吓得躲回了他人身后,又敢径直上前来问, 让他同时给师兄弟三人当道侣。
如今, 却被关在这处冰窟窿里反省...
“这有什么好反省的,”他说, “怎么不敢去抓你师父?就是看你好欺负罢了!”
沈青衣仔细看去,察觉锁住狄昭的铁链探进袖中, 于是便要拿起查看有没有锁头能将其解开。
狄昭躲了一下,将铁链拽开后说:“小师娘, 这会伤着你的。”
“我才没有那么娇气!”
沈青衣气哼哼道,却在触碰铁链时被冻得一抖。冰冷的金属将他柔软的指尖压得变形, 生出种似被烧灼的刺痛。
“你不疼吗?”
“这是专门用来锁住心魔的法器, ”狄昭笑着道,“小师娘, 这是我应得的。”
沈青衣来时, 还以为狄昭只会被关上一段时间便能放出——如今一看,恐怕远不如他所想那般轻巧顺利。
想来也是,那些入魔的剑首都会被剑宗视作残破废品丢弃。如此慕强、渴强的做派,怎会在意狄昭这样一个还未成气候的剑首之徒?
他本想问问对方关于剑首入魔的事, 如今一看,却再也开不了口了。
其实狄昭挺好。
他想。
毕竟沈青衣也当徒弟,与他相比,狄昭可以算作是位极“孝顺”的徒弟了。
他用胳膊碰了碰狄昭,将折叠整齐的厚实披风递与对方,上面还残留着未曾完全消散的体温。对方摇头拒绝,沈青衣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抓住对方手时,被剑修指腹的剑茧擦出几道红痕。
沈青衣用披风盖在对方手上,又将其拉着放在自己膝头。他歪着脑袋,对着狄昭憔悴的面色瞧了又瞧,问:“你之后要如何呀?”
狄昭犹豫了一下,被他拉过,抱进怀中用体温暖着的手掌蜷缩,无意识地划过小师娘暖和的衣衫,指尖传来弹软触感。
沈青衣没什么反应,这位剑修反倒纯情得浑身僵硬,愣了好一会儿后才说:“我初生心魔,倒还有救。倘若能将其压制,宗门自然会放我出去。”
沈青衣:......
听起来可不简单——起码昆仑剑首自己都没能做成这件事。
“倘若无法压制呢?”他问。
狄昭不答,只是微微笑着。沈青衣猜到结局,闷闷不乐地垂下脸。
他为狄昭不快,生气剑宗的规矩这般不通人情。而剑修看着小师娘拢住披风的纤细指尖,白玉似的指甲底下透着淡淡血色,不由莫名齿根发痒,只想当一条在对方腿前,摇着尾巴的乖乖好狗。
狄昭眼底泛出淡淡血色,忙低下头来,免得被小师娘发觉,挤出一抹笑意道:“师父,他如今怎样了?”
沈青衣叹了口气。
瞧见小师娘为难哀愁的模样,狄昭不由心头揪紧。他对师父没什么感情——昆仑剑宗一向如此,师徒之间只维持着最基本的勉强情谊,毕竟总是要生死相搏的。
只是,他是这一代最像燕摧的那一个。
他同昆仑剑首一般木讷笨拙,一样的寡言少语。所以,自然也同剑首一样,因着面前这片一碰即碎的水中月色,因着面前这抹无法触及的天边云彩而心生祸患。
狄昭忍不住去想:为何一直陪伴在小师娘身边的,不能是自己?
他张了张嘴,吐出了几个无声的刻薄言辞。那团险恶、阴燃的火焰熊熊燃烧,将狄昭烧得肠穿肚烂,唯有酸涩的嫉妒毒液,缓缓渗出胸膛。
这是他的心魔,亦是他藏在皮囊之下,最不愿意让小师娘知晓的秘密。
狄昭勉力忍耐,听得小师娘在自己耳边满心担忧道:“你师父可是剑首,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我看长老对他恭恭敬敬...”
甚至给沈青衣也足足抬了辈分,顶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皮,叫还未及冠的他“沈兄”呢。
“若剑首无事,”狄昭说,“剑宗自然以他唯首是瞻。”
只是栖身于雪山冰原的剑宗,内里规矩确实雪原中的狼群还要残忍凉薄几分。入魔、重伤或是境界跌落的剑首,便如同那只衰老无力的悲哀狼王,理所当然地成为新王、狼群脚下的牺牲品,这便是剑修们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