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第3/4页)
“再者,田亩受灾程度瞬息万变,奏报送往京城需一月之久,其间灾情或已天翻地覆,百姓虚报亦是怕老实申报后,灾情恶化却来不及补救。”
沈徵眉头蹙得更紧,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问题。
“再说人口统计。” 刘康人接着道,“朝廷赋税繁重,绵州又有上供香料的重压,每年不合格品甚多,导致府库亏空。百姓依人头纳税,宁可躲躲藏藏,也不愿被官府登记在册。这在平常尚还好说,可一旦到了灾年,需要朝堂赈灾时,户籍册上的人数与实际灾民相差甚远,备用仓粮食根本是杯水车薪,若要重新统计,那仍是人手不足。依我估算,这十年间,绵州实际人口怕是已翻了数倍。”
沈徵:“你这么说——”
刘康人压抑许久,此刻逮着机会,不禁口若悬河起来,抢着道:“我这么说,是说无论从官方的户籍册,还是从受灾勘定上看,楼昌随都毫无错处。绵州明面上就是五分灾,按律无需赈灾,不管是总督您来,还是皇上来,这份证据都是真实的,无可挑剔的。这般境况下,我怎能无凭无据上奏,还将我父牵扯进来?”
“他倒是算得精明。” 温琢冷笑道,“接着说,你是如何决意窃粮的?”
“灾情已迫在眉睫,楼昌随却视而不见。我深知‘有灾必乱’,数次恳请他开预备仓,府仓赈灾。其实只要不动官仓,他担的罪责便轻得多,可他却半点风险也不愿承担。”刘康人顿了顿,语气中裹了几分愤懑,“就在那时,府仓突然报了鼠灾,据说从仓里跑出一窝吃得肥硕满足的老鼠,我实在无法忍受,明明有米,却宁可给老鼠吃,也不给人吃。”
温琢继续追问:“所以你就铤而走险了?”
沈徵回忆着乾史,无奈道:“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刘康人惊异于这未知身份之人的敏锐,点头道:“不错,我本与人商量,用沙子偷偷换出粮食来,这样不会立刻被人发现,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可以熬过这次蝗灾,等来年丰收,我再暗自将粮食换回来,可当我打开府仓——”
沈徵接口道:“却发现里面根本没什么粮。”
“正是!” 刘康人声音发颤,“我彻底傻眼了!仓中不仅无多少存粮,余下的也都是陈粮,坏粮与糠皮,它们早就被人换过了,而我擅自开仓的那一刻,便已失了清白,再也无法堂堂正正向陛下上奏了!”
“仓中硕鼠之事,本就是楼昌随故意设计。” 温琢实在对刘康人无话可说,“他就是要激你忍不住,偷偷开仓窃粮,只要你一动手,仓中无粮的罪名就都是你的了。”
“那时绵州已被楼昌随封锁,我难送消息出去,自身亦是名不正言不顺。” 刘康人低声道,“我只能认命,用那些陈米熬成米汤,盼着更多百姓能挺过去。楼昌随也未曾阻止,他要的便是坐实我的罪名,让绵州人都知晓是我盗走了粮。这般过了四个月,预备仓,府仓,官仓尽数告空,连糠皮都不剩时,楼昌随才将我捉拿归案。”
“这些罪名我都认了,我唯一不甘心的,是楼昌随这只硕鼠还安然无恙!否则,我也不会跟着王六等人‘越狱’。”刘康人语气中没有顾影自怜,反倒是浓浓的自罪,他似乎觉得自己最终走向死路是应当的,是天意,他终于可以为南境将士赎罪。
温琢听后,两指夹着袖口转了转:“你再仔细想想,我不信楼昌随毫无破绽,否则他也不会惧怕我前来。”
刘康人先是摇摇头,但事到临头,忽然灵光一闪:“若非要说,倒有一事。前些年,楼昌随突然严厉整肃绵州治安,无论大小过错,通通关入牢中。一时间各地官牢人满为患,囚犯连坐处都无,睡觉需站着挤在一起。我朝素有‘纳粮赦罪’的传统,百姓为出狱,只得卖地换粮上交官府,而这些田地,尽数落入香商之手,其中得地最多的,就是温应敬。”
说到这儿,刘康人话中带着嘲弄:“温应敬自称是总督您的生父,还有凉坪乡邻作证,绵州大小官员对他无不礼敬有加,百姓亦是又敬又怕。他得了这些地,便雇佣无地可种的百姓,全种上了苏合香树。朝廷对粮田亩数有最低要求,他们便钻了空子,在每棵苏合香树旁插一根稻苗,便谎称是农田。楼昌随对此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算是他的错处吧?”
沈徵瞬间了然,绵州这场灾难,其实就是个连锁反应。
贤王将绵州视为钱袋子,命府仓大使严苛审核贡品,导致大量香料被判不合格。
朝堂又定了上贡时限,逾期首当其冲担责的便是知府楼昌随,他顶着贤王压力,只得逼迫香商拿出更好的货物孝敬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