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菩萨面 第一卷 完(第4/7页)
指腹缓缓拂过笔身,他说:“笔之寿以日计,墨之寿以月计,纸之寿以年计,砚之寿以世计,藏笔之难可想而知。”(注1)
“这支笔制作如此考究,像是明代宫廷御用之物。”
梁经繁颔首,“伯父果然慧眼如炬。之前听霓霓说您平时喜欢写写书法,造诣颇深,所以今日带了这套文房用品,一是投其所好,二也是想请您品鉴一番,三来也是想见识一下您的墨宝。”
他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自己的“企图”。
白良章目光又触及那黝黑润泽、有隐隐香味,泛着光的松烟墨时,指尖顿了顿。
他是识货之人,这墨无论从材质、工艺来看,都非寻常之物。
“这是乾隆时期的八宝云龙纹朱砂墨。”
“您果然是行家。”
“你这套礼物太贵重了。”白良章将东西放回锦盒。
“即便没有和霓霓的缘分,您也依然是我十分尊崇的长辈,我也曾拜读过您的大作,深受启发,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哦?”白良章眉梢微挑,多了点兴趣,“说说,你看的哪个朝代的。”
“我觉得您对宋代的研究鞭辟入里,”梁经繁看着书桌后悬挂的一副宋代的人物图,“宋代统治阶级的一部分当权者,在取得一点苟安的日子里,不放过任何机会追求生活上的享乐,所以很多人物画中,都会有一种粉饰太平的意味。”(注2)
然后,他从这幅画引申出很多自己见解,有对白良章曾经的理论表示赞同的,也有一些疑惑的。
白良章本来以为他只是为了投其所好临时抱佛脚看过一些,没想到他是真的有认真阅读思考过的。
白听霓躲到门口偷听,渐渐听不懂了,只知道两人从画谈到书法,然后白良章兴致起来,铺开宣纸。
梁经繁在一旁研墨。
墨汁在砚台中化开。
白良章提笔蘸墨,在纸上挥毫。
墨色沉静,层次分明,确实是极好的墨。
他写过以后,将笔交给了梁经繁。
白听霓完全不担心。
他的书法他是见识过的,她说不出什么门道,反正就是觉得好看。
梁经繁略一凝神,悬腕起势,笔尖行云流水。
不多时,便搁了笔。
白良章缓步上前,仔细端详。
【天地我立,万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得此柄入手,更有何事。】(注3)
“书法上以筋骨为贵,你的字峻瘦中见筋骨,很是不俗。”白良章点头表示赞赏,话锋一转,“但苏东坡有言:书必有神气骨血肉。”
梁经繁表示赞同:“米芾也说:要得笔,谓骨筋皮肉,脂泽风神皆全,您觉得我缺了点什么?”
白良章指着其中的“我”字,说:“你的字章法疏朗,但筋骨太盛,笔笔如刀,杀伐之气隐现,则耗损了脂和血。”
“还请赐教。”
“你选的内容虽然旷达通明,但心中有难以化解的沟壑与重负,所以笔下便显得峥嵘。书法通心,年轻人,你言不由衷啊。”
梁经繁愣怔片刻,闭了闭眼睛。
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伯父慧眼,晚辈佩服。”
接下来的对话白听霓就又有点听不懂了。
什么心性修养,人生境界。
回到沙发上和妈妈一起吃水果。
不多时,梁经繁从书房出来。
他礼貌告辞,白听霓送他下楼。
在电梯里,两人一时无言,只有电梯运行时轻微的响声。
走到车前,白听霓问:“你和我爸在书房聊什么呢?”
今天是个阴天,夜风吹来还是有点凉。
梁经繁替她拢了拢衣襟,苦笑道:“你父亲点我呢,说我们家族势盛,负担太重,怕会消耗你。”
白听霓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哦,这样啊。”
两人站在车门前,本来想拥抱一下。
但白听霓下意识往窗台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两个黑乎乎的身影倚在栏杆旁,“关切”的视线正注视着楼下的两人。
梁经繁也看到了,无奈又理解地笑了笑。
“快上去吧,外面冷,替我多谢他们今天的款待。”
“嗯,路上当心。”
白听霓目送他的车子驶离,这才转身上楼。
梁经繁还没到家,外面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丝稠密,落在车窗上,将外面的霓虹涂成模糊的光晕。
他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梁园,他先去看望了老太太,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辗转反侧。
雨势不大,但是滴滴答答,连连不绝。
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睡好。
昨夜的雨下到了早上。
屋檐上低落的水,打在窗外植物叶子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