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因缘杀:梁承舟孟照秋(第3/5页)
“你站在什么立场上跟我说这些事?”梁承舟冷漠地说道,“她是我的妻子,不用你管,注意分寸。”
“这是良知!”梁延宗几乎是在低吼,“你怎么可以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去欺骗她?”
“那不然呢!我还能怎么办?!”
多年紧绷的弦突然断裂。
长久的积压在心头的负面情绪轰然爆发,梁承舟猛地挥开弟弟手中的稿纸。
“她写的这些东西家里不允许,然后我就看着她一蹶不振,抑郁至死?还是眼睁睁看着她……和你他成为灵魂知己?”
他逼近一步,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梁延宗,你拥有的还不够多吗?父母在世时,偏爱你,爷爷也看重你,现在难道连我的妻子,连她心里那点地方都要占据吗?”
“大哥,你在胡说什么!”梁延宗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不解与悲哀,“我和嫂嫂只是文字上的知己,精神上的共鸣,我欣赏她的才华,并不是什么男女之情!”
“够了,”梁承舟怒吼道,“知己,共鸣,你为什么总是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被所有人喜欢还觉得这没什么?”
他死死盯着弟弟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显从容与豁达的脸,积压多年的毒液终于在此刻喷涌而出。
“梁延宗,我真恨你这副样子。恨你永远云淡风轻,永远站在高处,永远被所有人喜爱。”
他粗重地喘息着,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的浊气吐尽。
“你不明白我为了守住唯一一点想要的东西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你高风亮节,你光风霁月,而我卑劣、执拗、不堪大用!”
梁延宗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哥哥对他竟然有如此深切的仇恨。
兄弟两人激烈的对峙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
谁也没有注意到,偏厅虚掩的门外,一个身影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等两人走后,她推开虚掩的门,走过去,蹲下身,捧起那些发霉碎裂的纸片。
她认出那是她写的长篇小说自由鸟的最后一章,字迹已经难以辨认。
她双手捧着那一捧纸屑,像捧着一堆腐烂的自由。
然后,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有一点凄厉之感。
然后,大颗大颗地眼泪滚了下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她编织的美梦。
她写了十年,两百多万个汉字,全是一个可怜可笑的女人的自嗨。
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深夜,无数次灵光乍现的狂喜,还有那些她兴奋地分享读者反馈时的温馨时刻。
全都是假的。
恶心。
太恶心了。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
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为什么她付出了一切,只想在精神世界中保留那么点东西都这么难呢?
孟照秋抱着那堆已经腐化的稿纸,浑浑噩噩地走在梁园的林荫小道,然后跌进湖里,可能是无意的,但她根本没有任何挣扎。
十年光阴,寸寸成灰。
她的文字死了,死在不见天日的箱子里,在阴暗的角落霉变,腐烂。
她想起年少时期第一次看到的震憾故事时带来的那种久久不散的情绪,那时她就在想,长大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出色的作家。
然后是青年时期,她的诗歌第一次在报纸上出版时的喜悦。
她认为自己在一步一步走向理想。
直到家里出事。
当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婚姻,竟会成为理想的坟墓。
孟照秋被人发现救上来的时候只剩了一口气。
梁承舟抱着年幼的梁经繁,跪在浑身湿透、意识模糊的妻子身边,想试着唤醒她的求生意志。
“孟照秋,你看看繁儿,看看我们的孩子,难道你的心里就只有你的创作吗?”
女人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掠过孩子涕泪交加的脸,最后定格在梁承舟痛苦扭曲的脸上。
她嘴唇翕动:“我恨你,不要把我葬进梁家的祖坟。”
她诞生在秋天,死于秋天。
梁承舟看着纸笺上她的笔名,好像突然就看懂了是什么意思。
吴三季。
她的名字里只有一个秋季。
所以,无三季。
残忍得像一个简短的谶语。
丧事办得隆重而体面,他看着那个安静得像只是睡着了的女人,让人合上了棺椁。
小经繁穿着黑色的小孝服,脸上挂着未干的眼泪,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梁承舟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眉宇间依稀有着孟照秋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