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跟章扬联系上了?
楼梯道门反复被推开,再嘭地关闭。
许颜半倚着墙,不愿在这时候起争执,口吻心平气和:“爸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许文悦挂着泪痕自说自话,“你爸这次伤得不轻,至少也得个把礼拜才出院。一岁年头一岁人,这两年他身体底子差了不少,每天应酬饭局,哪吃得消?很多事没必要亲力亲为,可交给外人总归不放心,小乐大学还没毕业…”
“妈...”许颜拖长语调,掩饰喉咙眼呼之欲出的不耐烦,“这件事之后再谈,你先跟我说爸到底被谁打的。”
“你这工作强度越来越大,一年在家呆不了几天。工资低,四处奔波…朝不保夕。”
母女俩各说各的,明明面对面相隔不足半米,却丝毫听不进对方的话。
战略性话术本能冒到嘴边,许颜预见到之后鬼打墙似的扯皮,忽觉烦闷不已。母亲手中的那根线悄无声息间滑了钩,现下不仅无法左右思想,连敷衍性的举手抬足都让人倍感费劲。
草原的风刮擦耳廓,呼呼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气。她及时叫停母亲的碎碎念,“我没打算去爸爸那。”
许文悦没听明白,“想拖到什么时候?”
“我不去。”
简洁明了的三个字,彻底绞断操纵木偶四肢上的细线。
许颜卸下双肩,“专业完全不对口,我对化工厂的活更没兴趣。爸那边一直有靠谱团队,真想做大做强,大可以股权重组、招职业经理人,没必要守着当家族小作坊。”
许文悦颤抖着声带,“什么叫你不、去?”
许颜尝试牵住母亲的手,惨被无情甩开,讨好地笑:“回家聊?当务之急是爸爸的身体。”
许文悦狠抹掉泪花,食指点着地面,语气森然地勒令:“就在这说,说清楚。”
她从未体验过女儿的当面忤逆,耳朵嗡嗡作鸣,脑袋直发懵。好啊,好啊,长大有自主想法了。当初就不该让她去映煦,放着好日子不过,心思都跑野了。
这大半辈子,许文悦参悟最透的道理莫过于:女人的幸福源自「安稳」。吃喝不愁,丈夫知冷知热,如果孩子们能事事省心,那便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她经历过一次惨败婚姻,在日复一日的冷语热拳中逐渐心如死灰,万幸遇上高勇斌,才得以重获新生。
努力多年,她苦心缔造和谐美满的家庭氛围,总算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无非希望女儿能完美复刻自己的幸福。
许颜倒好,说不要就不要?
猖狂!愚蠢!不知好歹!
“妈...”许颜低声恳求,“回家再说呗。”
许文悦无动于衷,挡住通往明亮走廊的去处。
母女间从未如此剑拔弩张过。许颜长舒几口气,终抛出积压心底的话:
“长这么大,我一直不知道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走在你们安排好的路上,从来没有自主选择权。我甚至不用承担犯错的后果,因为有你们把关,我压根没有犯错的可能。”
许文悦听着狗屁不通的逻辑,厉声反驳:“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梦寐以求有爸妈兜底?”
“我每天按部就班地学习、工作,活得很像一个需要定时上发条才能前进的玩偶。”
“小时候不觉得这样有太大问题,但我马上三十岁了。我需要亲口尝到那盘菜是辣的,就算辣到嘴唇发肿、喉咙干哑,再决定继不继续吃。也不要你直接端走盘子,为我好地通知不准吃。”
“我需要试错获得人生经验,就算摔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都没关系。这是我的人生,得由我亲自掌控走向。妈,如果你真的真的想给我指导,请站在路口小声提醒我前方道路不平、路障比较多,而非硬拽我走向你认定的康庄大道。”
许颜越说越慷慨激昂:“我从小就不喜欢扎辫子、穿连衣裙和尖头皮鞋,也不喜欢水墨画和芭蕾舞。留短发不代表我不是女人,妈...你现在过得很幸福,真不用矫枉过正,费心讨好每个人...”
啪,一记干脆利落的巴掌落下。
许文悦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我怎么养了个白眼狼?没你爸的关系,你毕业连工作都找不到,还有资格站在这跟我谈试错?你连犯错的机会都没有!”
母亲点到为止的惩戒着色了一幕幕童年回忆。
或戒尺打手心,或挥手扇面颊,许文悦最擅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偶尔爆脾气时也能把控力度,既不至于伤及肌肤分毫,也足以拍灭女儿的嚣张气焰和叛逆心。
年幼的意识觉醒就这么在一次次的小惩大诫中日渐消弭。
兴许最近见到太多乌云聚散的无常,连带许颜的人生也下起一场瓢泼大雨。她被这场迟来的雨浇淋得透彻,蠢蠢欲动想当众撕毁乖乖女面具,露出不那么为人喜爱的、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