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会害怕你不需要我

车逆光而行。

许颜卡着限速开,每次拐弯变道都会被正后方车灯晃到眼睛。

她加速,对方也加速。她不跟导航走野路,对方也盲目跟随。车距不远不近,既不会危险追尾,又确保始终在视野范围内。

这样穷追不舍的小把戏,倒让许颜想起离家出走的情形。

说是离家出走,不过在街头瞎逛了几小时。那会她刚上初一,同学们迫不及待摆脱幼稚装扮,课余时间多爱穿休闲装。唯有她照旧粉粉紫紫,领口衣袖排满蝴蝶结,活脱脱迪斯尼在逃公主。

刚进入青春期的少年们大脑尚未开化,常压制不住人性洪荒不穷的恶意。他们眼界短,所见即世界,接受不了丁点异己特征,甚至当面嘲讽背地诋毁。许颜因此获得外号:行走的礼品盒。

外号长又拗口,不利于传播,久而久之缩减成「待拆品」,偶尔还会搭配戏谑的问句:“等着谁来拆啊?”

恶语饱含羞辱,配合怪笑和挤眉弄眼,杀伤力极强。

许颜屡次汇报老师无果,在某个周末好巧不巧撞上同班同学,仅凭几秒的视线交汇便收获满满的恶意。

许颜强忍好半天情绪,乖巧拜访完爷爷奶奶,终在途经那家童装店时,对买单的母亲高喊出“不”字。

她前所未有得坚决,眼眶隐约有泪,唇更抑制不住地颤抖。

许文悦简直莫名其妙,买新衣服瞎叫唤什么?这条是多少女孩子梦寐以求的漂亮连衣裙?许颜倒好,哭丧着小脸像受刑,生在福中不知福。

朵朵娇美的蝴蝶结,和礼品盒包装别无二致。

可礼物的价值从来都是取悦别人,无关自我喜好和意志。

许颜跺脚叉腰,委屈不堪:“我不喜欢蝴蝶结!更讨厌穿裙子!”

马尾辫有点紧,扯着头皮又痛又痒。许颜食指钻进发髻,急躁地狂挠,索性解开皮筋。

“哇啦哇啦乱叫什么?”许文悦不容女儿忤逆,细语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你从小就爱穿裙子,而且女孩子就该穿成这样。”

“别的女生喜欢,不代表我也必须喜欢!”许颜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扭头就跑。

许文悦气得当街怒斥:“好啊!长本事了!我明天就去学校问你班主任,天天在教什么!”

那天许颜独自走了很久,沿市中心大路拐入穆墅老街,艳羡地看着脚步自由的大人们,平生第一次动起「孤身闯天涯」的念头。

天涯有多大?她不知道。

天涯里还会有章扬吗?

念头一起,脚步拖沓半分。公园、湖边、少年宫,路过吉祥小区时,许颜不禁感伤:要是他还住这就好了,新家实在太远,都来不及当面告别。

她越想越伤心,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紧接被人往手心塞了包纸巾。对方脸色不太好,大夏天套着闷实的校服,拉链锁到脖颈。

许颜见他摆张臭脸,擤擤鼻子,继续往火车站走。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便慢下来。距离将好是二人影子的长短。

后来她走累了,不嫌脏地坐在马路牙子上。章扬也跟着席地而坐,隔了些距离,就这么陪着。

分秒交织,红绿灯来回切换。

许颜伸长腿,脚尖踏踏地上的黑影,“怎么不说话?”

章扬懒洋洋掀起眼皮:“你不也没说?”

许颜鼓起一腮帮子的委屈,再慢慢呼出气。好几天没见,烦恼不提也罢,得聊点开心的。

章扬不耐烦地跺跺脚,“说话。”

“跟我妈吵架了。”

“所以不告而别?”

“我带的钱只够买车票,不够住酒店。”

章扬热得浑身冒汗,撸起衣袖,转头质问:“我问的是这个吗?”

许颜眼尖地发现大块淤青,“胳膊怎么搞的?”

“撞的。”章扬轻描淡写地带过,眸光黯淡半分,无端叮嘱:“以后不管遇见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许颜撅起嘴,眼眶泛红地嘀咕:“你非搬那么远,我们又不在一个学校…”

眼神交接,一双清澈如泉,一双不小心染上夕阳的怅然。

章扬偏脸望向车水马龙,无端陷入沉默。许颜耸耸鼻子,推搡他,“哑巴啦?”

章扬紧攥衣袖,恨不得整个人缩进校服,心事重重地开口:“不能天天见面,但你可以写信、日记,记录当天开心或不开心的事,碰面的时候带给我看。”

“想我陪你做哪些事?帮你解决哪些问题?统统记下来告诉我。”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用细如蚊哼的音量说:“这很重要。不然...我会害怕你不需要我。”

那是他第一次当许颜的面藏匿伤口,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患得患失的心情。可惜许颜当时思绪全然沉浸在和母亲的争执中,压根没留意他语调平添的几分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