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3/4页)
想到周阎浮排除万难出现在他柏林的巡演上,还有那张“首排恭候,死生不爽”的字条,裴枝和垂下脸,无声地翘起唇角。
亏他还感动了几分。
其实,周阎浮是在借着他的琴他的音,缅怀另一个人。
艾丽发现刚刚上车时还乖张轻佻如小猫的人,忽然之间一言都不发了,连呼吸都放沉,似乎还有些短促。
车子抵达音乐厅,裴枝和下车,将表揣进大衣口袋。
他今天是作为客席首席小提琴家身份,受里昂国立管弦乐团邀请邀请,进行一场公开排练,同场的不仅有著名指挥、大师预备役里卡多,还有来自韩国的知名钢琴家金智艺。
公开排练不是公开课那样的虚假做戏,而是真排练,在场的不仅有音乐学院的学生、专业媒体、抢到票或受邀的乐迷,还有一些专业人士。
这些人早已到场等候,过不了多久,乐团成员悉数登场,并轮番致意,随后指挥里卡多登台,全场安静,在指挥棒的由微至阔的引领下,拉威尔《G大调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缓缓流淌出。
谁也未曾注意到,开场后,先后有两名身着黑衣的男人低调入席。他们未曾约好,但落座后,想当然认出对方。这两人,一个是维也纳爱乐团的艺术总监安托万,一个则是德意志唱片机的艺术总监洛朗。
整个古典音乐届幕后最手握大权的领头人,同时出现在这样一场算不上非常重量级的公开排练,实在是意味深长。
周阎浮的事并没有影响到裴枝和,他全神贯注,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第三乐章高速段落,太快了。这一段,小提琴和中提琴八分音符连续 pattern,需要极稳,但里卡多给手势幅度太大,很难锁定明确落拍点,而要求的速度却很快。
在这种情况下,钢琴的金智艺则退守到了自己的内部节拍。
不行。再这样下去,弦乐和钢琴之间会出现偏移,整段直接散掉。裴枝和用目光提醒指挥里卡多,但直接被无视。里卡多根本没有降速,而是选择用加重拍点的方式来给出更明确的信息。在台下乐迷看来,他很激情。
观众席。
一头白发的洛朗微微偏过脑袋,掩嘴低声与安托万交谈:“你怎么看?”
“弦乐八分音发虚,木管弱拍漂浮,铜管节奏提前了一点。”安托万一针见血:“已经乱了。”
洛朗不置可否,但看向了挨个提点团员的指挥:“里卡多还是老毛病,拍点松。”
“这种时候怎么办?”洛朗有些戏谑地提问给安托万。
“考验首席的时候到了。”安托万目光炯炯地盯着台上那个十分纤细挺拔的黑发青年。
“直接叫停,商量,重排,还是越过里卡多,直接跟钢琴建立联系?”洛朗也把目光看过去,“前者,里卡多肯定不领情,后者,现在的弦乐恐怕是有点难。你看,铜管撞拍了。”
“好的首席,就是要能在这一刻重塑秩序,力挽狂澜。”安托万手捏下巴,沉吟、专注,略带一丝轻蔑,以及充沛的兴奋。
当然,弦乐迷失时,本能就会去看首席,这是他们最近也最清楚的节奏源。
然而。
“他太年轻了。”洛朗直截了当地说,又玩笑似的说:“不过,不妨碍给巴赫小无再增添一张经典录制。”
他的意思是,他这趟无论如何不会跑空,安托万可就不一定了。
安托万屏息,身体前倾,目光鹰式。
来吧,年轻人,看看你的统治力!
由于指挥里卡多持续的无视、固执,在台下乐迷、学生略带困惑的视线中,裴枝和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下一秒,他毅然将右手迅速调整到了更靠下的位置,中弓偏下,分弓短促清晰,每个音头都落点明确,同时肩膀微微前推,吐出呼吸,给到弦乐组重置信号,与此同时,他看向韩国人金智艺,嘴形轻轻说:“À toi.”
以你为准。
弦乐立刻响应他的弓,他的肩,他的眼神,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了裴枝和给出的脉冲,钢琴得到稳定支撑,金智艺发紧的手腕重回空间余裕,木管随之收紧。
仅仅只是呼吸之间,刚刚各跑各的几条音轨重回秩序,里卡多也意识到了什么,刚刚飘得像秋风扫落叶一般的节奏回收,默默地将速度、结构交给了裴枝和。
这场公开排练,以掌声落下帷幕。观众席的学生、乐迷和记者们,有的似乎听出了其中的波澜,有的则完全沉浸在这样顺利的一次合拍中了。
后排,那两个悄悄进来的男人已在乐曲重回秩序时先行离场。
排练结束后的后台,安静得有一丝压抑,因为指挥脸很黑。
裴枝和照常喝水,跟金智艺握手。金智艺小声说:“刚刚真的差一点就掉了,幸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