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普罗米修斯之火种。”

【致我父亲的父亲的挚友:】

【人类究竟要放弃多少东西,才算得上致敬独立?】

【如果一颗种子的源头是玫瑰花种,那它是否只能长出玫瑰?】

【爱、幸福、欢笑、快乐……当一个人的眼界限定于这些美好之物,他或是她生长的成熟乃至终极形态,是否就是被这些已成之物所凝成?】

【恨、痛苦、折磨、打骂……当一个人的生长环境乃至源头本就是淤泥,他或是她该从何处寻到自己纯白的根?】

【年长者对于年少者的引导、祖辈对于孙辈的传承、父母对于孩子的期望,乃至更大一步,领导者之于遵从者、统治者之于平民、规则掌控者之于屈服者。后者的行为举止无法逃离前者的窠臼,犹如一个又一个圈环,产生放射性的影响,将一个又一个小群体与小阶层环绕其中。】

【小时候,我曾听我父亲的父亲的朋友卡萨迪亚说起过萨提亚家庭治疗中的冰山理论:一个人的“自我”如同一座冰山,其他人能看到的只是表面很少的一部分——行为,而更大部分的内在世界却隐藏在海洋深处。】

【行为、应对方式、感受、观点、期待、渴望、自我。】

【一个人和原生环境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联系甚至会影响一生。】

【而一旦萌生了追逐自我、脱离窠臼、斩断联系的想法,便被视作“叛逆”、“越轨”、“胆大包天”、“破坏秩序”。】

【说来好笑,我这一生,几乎都在致力于脱离这些丝线般看不见的事物。像一头野兽,试探、撕咬、冲撞、发泄,撞得鲜血淋漓。】

【尽管我不想承认我的叛逆思维来自于谁,但我不得不承认,确实来自那个行为举止与我一脉相承的父亲。他的逆反、他的痛苦、他对毁灭的渴望、他心中的暴虐……都架构成了我的世界的脊梁。】

【然而我仍感骄傲,我拥有他无法拥有的东西——对于子嗣的怜悯,对于同胞的共情。有人成为了被压迫者后,要么是压迫更弱者,要么共情更弱者。很荣幸我属于后者,这是我足以挺起胸膛骄傲的事。】

【到了最后,当他有对我动手的想法后,我明白了什么是镜子。】

【我是镜子,而他在照我。】

【我反射出了全部的他,但镜子上的灰尘、蜘蛛网、颗粒、水蒸气凝结的水雾……都是独属于我的部分。】

【我是镜子,而他不是我。】

【他是镜子中的影子,而镜子外的,是冰山之下的更大者。】

【我是镜子,他是影子,镜子之外,更有他者。】

【若我有幸再度被人写出,我唯有一个愿望。】

【请不要让我知道书写者是谁,也请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这样,我能否稍微远离一些旧有的窠臼,在春风中自由地舞动?】

【——《祈昼》】

……

火焰逐渐黯淡。

苏明安掠过苏文君尚未烧完的尸体,向前走。

一本金光熠熠的书籍躺在案上,散发着璀璨而诱人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数之不尽的智慧。

——这就是罗瓦莎的“总集之书”。

这是苏文君渴望了一辈子的东西、可望而不可即之物、罗瓦莎的至高权力。直到最后,这位野心勃勃的君主都在拼命向它伸出手,试图阅读哪怕一页。

而现在,它在苏明安面前触手可及。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郑重地伸出手,翻开书,准备触及这传说中千万年的至高智慧——

……

空白。

……

他望见了一本空白的书。

他感觉不可置信,翻了几页,确认了好一会,却发现依旧是空白。

这无数人渴求了一辈子的书,传说中蕴藏着罗瓦莎至高智慧的书……唯有空白。

明晃晃的白页,仿佛在静默地注视来者。

难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至高的智慧,也没有什么“读完就能通晓一切”的书。

直到苏明安翻到了最后一页,才发现在书页的右下角,有一行金色的古罗瓦莎文字:

……

【这世上真正的智慧,是学会在空白处书写无知。】

……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或许是受了手中面具的传染,苏明安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走向苏文君还未烧完的躯壳,将手中书籍盖在苏文君脸上,盖住他死不瞑目的金色眼睛,蹲下身,胸腔笑得抽痛:

“苏文君,原来,你渴求了一辈子的东西……你所谓的‘看完就能掌握罗瓦莎’的书籍,只是一个空洞,一个世界树用来嘲弄人的玩意……”

当求火者千辛万苦走到这里,却发现拼尽全力获得的一切,只是神明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