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安排落定
一瞬间的极静。
鸦雀无声。
林岚目光平静无波, 如同一个完美的上位者,叫人看不出她脸上的情绪, 目光落在孙石那张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波澜不惊,语气平淡:“细说。”
得到了允许,孙石背脊一下子绷紧,他不再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面前三尺见方的青砖地面,条分缕析道:“学生愚见,百姓之困, 首在田赋,田税固定,然田有肥瘠,亩产不同,官府计征, 往往只按中田或上田估算, 且杂以损耗、加派, 实收常远超律令, 佃户更苦, 地租占收成过半, 再纳田赋, 所余无几, 此为一。”
“二为丁口钱,不论贫富,按丁按户征收,此乃硬性支出,丰年尚可挪借, 荒年便是催命符。”
“三为财产之税,看似公允,实则难以厘清,越无根基者,越无处遁形。”
说到最后,轻轻的叹息。
无根基者,无处遁形,这八个字倒是
让林岚眼神微闪,穷者恒穷,这在古代一点不是玩笑话。
他想到什么,没有听到叫停的声音,不知道自己说的如何,想来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必然会惹来郡守的怒气吧?此刻,他后悔,心底打颤,自己好不容易考上,若是因为这些话而被……
“继续。”林岚的声音响起,不轻不重、不怒不喜,叫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此刻,犹如被架在火上烤,孙石想要闭嘴,却清楚自己要是不说,更无出头之日,于是声音更低沉了些:“还有便是工商杂税,关卡林立。小民担柴入城,有门税;妇人卖几个鸡蛋,有市税;工匠售出一件器物,除却材料本钱、铺租,还有匠籍银、营业税……
层层盘剥,利润十不存一,更有胥吏上下其手,肆意加征,小民畏之如虎,宁愿不做生意。”
“最后,还有徭役。”孙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他的前途怕是没了。
徭役的事情不用细说,在场的都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正常来说,像林岚郡守这种包吃还给工分的才是稀奇。
一般来说徭役都是官府征发,自带干粮,伤残病死听天由命,徭役都是去了半条命的苦差事。
“故而,学生以为,百姓非不勤也,然其手足所创,泰半非己所有。税网如筛,无财无势者,筛孔愈密,漏下愈少;勤者愈勤而愈贫,惰者未必见困,此非一地一时之弊,实乃积年沉疴。”
林岚看向孙石,心中是有些满意的,毕竟这些话,谁不知道?但谁又敢说?
也只有这群出生毛犊不怕虎的才敢说。
眼前的人哪怕并无什么能力,光是敢说这一点也足以叫林岚给他一个机会,只可惜,林岚还是有些许遗憾,眼前之人少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锐气。
王珩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汗。
孔蜘动了动唇,到底还是没说话。
冰冷而残酷的税赋结构与利益分配,不是谁都敢赌林岚的打算。
中庸之道,才是为官之道。
所有人的目光,悄无声息的转向了上座的林岚,试图从她平静如水的面上看出点什么,震怒,或嘉许,或至少有些许表示。
总之,希望能够得到情绪的反馈。
只可惜林岚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从头至尾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没有惊讶,没有愠怒,也没有欣赏。
她就像一潭深水,投下巨石,却不见波澜。
厅内静默了片刻,她才微微颔首,目光从孙石身上移开,扫过其余众人,最终落在常虹身上,语气平淡如常:
“今日所言,诸位可各自思量,为政之道,知易行难,常长史。”
“下官在。”常虹立刻应声,对于下面似有若无的察觉习以为常
“你带他们几日,拟定见习去处,一旬日后报予沈大人核准。”林岚的吩咐简洁明了,三两句就把这些乙等的天之骄子打发了,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税”的分析,只是一段寻常的对话。
最起码,在其中几人眼中确实是这么想的。
略显不悦的目光扫向孙石,惹得孙石浑身一颤。
“是。”常虹领命,心中已然明了,不动声色,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至此,乙等的十人就算是入了林岚的眼,至于后续如何,得再看看。
乙等十人依次退下,林岚漫不经心的品了口茶,没说话,这时候沈惪和常虹自然不会在没结束的时候擅自点评。
片刻功夫,听到外面传唱道:“传,甲等江墨、卫偃、周文启,入内觐见。”
甲等三人林岚还是抱有期待的。
与方才乙等十人的混杂气息不同,这三人一进来,便给人截然不同的气场。
似乎,更自信些。
江墨走在最前,年约四旬,面容清瘦,肤色是常年奔波略带风霜的微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棉袍,浆洗得十分干净,袖口有轻微的磨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