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赶尽杀绝(第2/2页)
“我这病……活不得多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声音低沉而决绝:“我不能走。”
“殿下!”郑岐眼眶通红。
赵瑾摇头,“我死在他们面前,死得明明白白,众目睽睽,他们反倒不好对旧部赶尽杀绝,只要我死得无可置疑,没有理由公然清洗,至少在表面上,他们要对我这个废物大皇兄维持兄友弟恭的脸面。”
郑岐浑身颤抖,他明白赵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正因如此,才更觉悲凉。
“那小殿下们……”他垂眸,声音嘶哑。
赵瑾沉默了很久,若不是胸腔起伏,看着确实像个死人。
烛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帐,在他枯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望向殿角一处,那里摆放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
“我那几个年长的儿子,”他缓缓开口,“已经入了宗籍,有封号,有名望,身边有侍卫,
三弟四弟的人要动他们,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那个刚满月的孩子……他还太小,太弱,连名字都未正式录入玉牒。他藏在宫内偏殿,只有乳母和几个心腹知晓,三弟四弟若真下狠手,必会遗漏他。”
郑岐重重跪倒,额头触地:“殿下,让老臣带小殿下走!”
赵瑾歪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臣有一侄儿,在京郊开了一家药铺。”郑岐急急道,“两人成亲多年无子,正好收养,绝不起眼!待风声过去,小殿下长成……”
他说不下去了。
举旗复仇?或隐姓埋名终老?
赵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郑岐,”他唤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和,“你跟了我三十年。”
郑岐伏地,肩背颤抖,心中知晓,主君这是已经想透了。
他停顿了很久。
“带他走。”他闭上眼,“就当他、从未生在帝王家。”
郑岐双手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泪流满面。
“你也走。”
“……老臣,领命。”
他重重叩首,一下,两下,三下,声声入耳,心中清楚,这是与三十年的君臣情分作别。
赵瑾没看他。
礼毕,郑岐起身,转身,背脊依旧笔直,神色依旧淡然,大步走出寝殿。
“殿下——保重。”
赵瑾独自躺在病榻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没有睁眼。
良久,他抬起手,摸索到床边那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凭几,他用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凭几边缘某处。
笃、笃、笃。
三声,一顿。
殿角的阴影里,有什么极轻微地动了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几乎不存在的位置传来,不辨男女,不辨老少。
“殿下。”
赵瑾依旧闭着眼,声音平静如深潭止水。
“若他们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
“就放大力士。”
他答应过父皇,非到万不得已,玉石俱焚,绝不启用,他本以为自己会带着秘密进棺材,永远不会让这把刀见血,但现在看来,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若三弟四弟连他病逝之后,尚在襁褓的无辜稚儿都不肯放过,若他们真要对他的旧部赶尽杀绝……
赵瑾缓缓睁开眼,好似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的太子殿下。
烛光暗淡,黑暗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吞噬着殿内残余的光亮。
他注视逐渐已经模糊的浓重阴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还在世时,曾带着他们兄弟三人登上城楼,俯瞰整座京中的万家灯火。
父皇指着那片绵延无尽的屋脊和炊烟,说:“这江山,终有一日要交到你们其中一人手上,朕不求你们兄友弟恭,只盼你们念及骨肉血亲,莫要赶尽杀绝。”
那时三弟才五岁,仰着脸问:“父皇,什么是赶尽杀绝?”
父皇没有回答。
如今,赵瑾知道答案了。
他轻轻闭上眼。
他像是死了,又像是没死,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消息传回京城。等待着两个弟弟是否真的会派出的刺客。
等待着属于他的,最后的结局。
缓缓闭上眼,殿内的苦涩药味依旧浓得化不开,暮色一寸一寸吞没窗棂、几案、床帐,最后只剩榻边孤灯,笼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
赵瑾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莫要叫他失望啊。
三弟、四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