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对这件事——不是指跟扬州钟家的事儿, 只是说冷氏夫人进宫去跟天子说话这事儿,公孙照心里边有点无所适从。
她其实很惊讶。
惊讶之后, 又觉震动非常。
公孙照一直都知道天子喜欢自己,如若不然,怎么会如此恩待自己?
在天都待了这么久,她也隐约明白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一是因为她还算争气,天子希望她做到的事情,她基本上都能圆满完成。
二来,大抵前生她与天子也有些渊源。
且多半还是善缘。
只是她没有想到,原来在天子心里, 竟然会把她看得这么重……
思来想去,这晚她便没有睡好。
第二日照常去上朝,倒是记得去吏部寻了吕侍郎,叫她帮自己留意一下,顾建塘之前的那一任扬州都督, 现在是去了哪儿?
吕侍郎满口应下——对她来说, 这实在只是桩小事。
“今天下值之后, 我打发人去知会舍人。”
公孙照谢过了她, 又照旧往京兆府去当差。
等到下值之后, 她悄悄地去了趟高阳郡王府。
华阳郡王果然在那儿, 听说她过来, 兴冲冲地来迎, 等真的到了跟前,忽的又反应过来了。
瞧着她,不无踯躅地说:“哥哥不在这儿,他在铜雀台。”
那边的布置和陈设,已经初步有些样子了。
华阳郡王之前也去瞧过, 起居房间里的地砖都被重新打磨过了,墙壁也都重新刷了,这两桩其实还不必有人紧盯着,但是之后的陈设和布局就离不开人了。
华阳郡王以为她是来找哥哥的。
结果却没想到,公孙照这回却是来寻他的。
她知道华阳郡王可信,所以也不必有所避讳,讲了先前钟家的事情,而后才同他说了自己心中的感悟:“陛下好像真的很喜欢我啊……”
华阳郡王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道:“当然。”
“不只是陛下很喜欢你,其实你也是很喜欢她的。”
他注视着她,不无自嘲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容易在你身上栽跟头。别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我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公孙照有点想笑。
只是觑着他脸上的神情,没敢笑。
“我起初上京的时候,正赶上你的选婿宴……”
说到此处,华阳郡王顿了一下,忽然间问她:“你知道你在宫门外见到我时,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上一世的事情,公孙照哪里能知道?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问:“我跟你说什么了?”
华阳郡王看着面前的人,恍惚间回想起了前世初见时候她的脸孔。
她出现的时候,大抵已经饮过酒了,不仅仅面染微红,连那眼波,好像也裹挟着一股朦胧的雾气。
他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来,向旁边一伸手,宫人便会意地将手里的提灯递了过去。
她抬起手臂,高举起那盏灯,借着那光火,目光带着些微的迷离和追思,端详着他的脸。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是谁,只是慑于她的气度和威仪,竟然也无从反应,一片寂静之中,只听见自己的心在夜色当中跳得飞快。
良久之后,她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眸子里的光好像也跟着熄灭了。
他的心错愕地疼了一下。
虽非自矜,可他却也知道,单说容貌,世间少有人能够与他相较。
很多人在见过他之后神魂颠倒,却极少会有人在仔细端详过他之后,失落地叹一口气。
难道她不觉得他生得漂亮吗?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听见她说:“我以为你跟你哥哥会生得很像呢。”
他一下子就会意到了她是谁!
紧接着,那颗心好像变成了一颗熟到不能再熟的桃子,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汁水飞溅,四分五裂开来。
原来她就是公孙六娘。
原来她就是高阳郡王妃……自己的寡嫂。
他好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一块热炭烫了一下,滋地一声,心头又痛又悔地冒出了一股浓烟。
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寡嫂生出这种心思来?
他简直是该死!
那时候,年轻的小曹郡王以为她对过世了的兄长情深义重。
可就在当晚,那场选婿宴便将他自以为是的天真击溃了。
那之后,他
又觉得她冷酷无情,对哥哥无甚感情。
但是后来的后来,他看见她在哥哥的生日那晚独自垂泪,他明白她对哥哥的眷恋与深情……
他的想法又变了。
他以为他们是一样的,至少在对待哥哥的死上,是一样的。
那她不也应该是深恨着天子的吗?
十几年前,是天子赐死了无辜的公孙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