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第3/4页)
他不明白,他建的社仓帮的是百姓。
太祖也生于农家,国破时于乱世起义,驱退夷弩,将零碎的领土一点点打回来,建立起大周。为保民生,和宰辅商议国策,不仅有了官仓、义仓,更许民间百姓设立社仓,颁发社仓之令。
他这些年条条框框都在律令里头,他从没犯过州府,反倒帮了州府解困。
今日是要西境。
以后呢?
当天子便可以强夺于民么?
戚越紧攥着手上翡翠珠串,眸底一片漆沉。
烛光跳动,室内寂然无声。
良久,他终是松开手掌,紧绷薄唇铺开纸笔写信。
这封信太长。
写给云明弈要他让出西境粮仓,好生配合州府这名小吏。
又写其余各地的粮仓怎样隐蔽安置。
再写那些靠着社仓借粮度过饥迫的百姓该如何帮助,让其撑到荒田有粟之时。
萧谨燕在一旁未打扰戚越,俯首看这些方法逐一变成文字,也俯首看戚越面容严谨,不复往日懒恣,一笔一画仿若沉重千钧,背负着那些看不见的饥民的将来。
戚越将信交给萧谨燕:“不用信鸽了,让习舟派人送吧。”
自然,这也算是机密,让人随身揣着比过信鸽稳妥。
萧谨燕将信交给习舟后回到楼中。
戚越站在窗口眺望夜色。
萧谨燕道:“不会想不通,难受了吧?”
“无所谓,圣上想要就给他,只要他们能让粮仓继续发挥作用,别让百姓失助。”
“你可有想过圣上赐你家侯爵时就有这样一天?”萧谨燕问。
戚越颔首。
他自然想过,戚振与兄长们也不傻,都知道在这上京生存,必会有被皇权掣肘的时刻。
萧谨燕道:“圣上登基那些年便铲除了许多世族的势力,昔日的陈国公、郑国公、青州陈氏、广陵梅氏,还有许多大族,皆在那些年倒下。圣上很忌惮世族,他愿意给一个农户爵位,除了报恩以彰帝王仁德,更有他的帝王策。”
戚越明白,承平帝需要一个绝对忠心的家臣。
亲手扶持一个戚家,让戚家成为帝王手里一把寻常、却可以锋利使用的匕首。
两日前,戚振已经因为几个田庄种植的粮谷全部达到亩产三百市斤,被承平帝诏到金銮殿上,授了司农部的官职,掌垦田种稻。
承平帝不知道这社仓背后是戚家的,所以也疑心不了戚家。
只要阳平侯府兢兢业业替圣上办事,荣华与安平皆有帝王倚靠。
戚越未再远眺,转身道:“此事就这样吧,我先回府了。我在信中写道让人继续留在我岳丈身边保护他安危,有什么事你再告诉我。辛苦了。”
戚越乘坐马车回到了侯府。
暮色已深,眼下已是亥时了。
钟嘉柔的房里还留了一盏灯。
戚越行进房中。
帐帘悬于弯钩,床边烛台明亮,钟嘉柔倚在床头睡着了,身子歪歪地靠着,一缕发贴着白皙脸颊吃到唇角,手上还拿了一卷书。
戚越坐到床沿,小心从她手上拿过书翻看,是府中、田庄四百家奴的月钱账册。
戚越无声注视她眉眼。
钟嘉柔美貌,善良,有才情,又有她的倔。
昏黄的烛光映衬,钟嘉柔睡得恬静。
戚越舍不得她这样劳累。
在他们成婚时,戚越对外说希望钟嘉柔改掉贵女的做派,当时是为了演个胸无城府的暴发户,也是真心希望她能在这样一个农地里出生的戚家过得适应顺心。
他本来想过等她熟悉了粮田里的事务,今后可以带着她去看那些粮仓,去帮荒年里那些农家重建粮田。
她看过那样自在随意的话本,应该会愿意去体验。
如今恐怕已无这样的机会了。
帝王要粮,他得低头。
他如今只想保护好戚家和钟家两府。
明明今日在宫中当值也不累,戚越却觉得有些疲惫了,闭眼捏了捏鼻梁山根处。
钟嘉柔在这时醒来,有些恍惚地睁开眼。
昏黄的烛光里头,戚越宽阔雄壮的后背陷落在这烛火阴影下。
他弯下脊背,似有疲态。
“郎君。”钟嘉柔轻轻唤道。
“你醒了。”戚越闻声松开手,回眸望她,“我吵醒你了?”
“没有,你何时回来的?”
“刚回府,今日铺子里有些琐事。”
戚越道:“对了,我收到朋友的信,他们说岳父一切安好。我没让他们离开,让他们在暗处盯着吧,保护些岳父的安危。”
钟嘉柔轻轻点头:“多谢郎君。”
三日前戚越为她打听到钟珩明的下落,说钟珩明已经平安,当天王氏也传来消息,告诉她圣上说钟珩明已经无事,让她放心。
如今既有圣上的人在,又有戚越找的朋友在暗中保护,钟嘉柔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