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秦般若的目光仍旧凝在湛让身上, 却又像穿透他,落在了某个虚无的位置。

大脑深处,剧烈的震荡感还在嗡嗡作响。

无数念头在她一片狼藉的思绪里盘旋、翻滚, 却久久落不到实处。

他这是什么意思?

用权力来诱惑她?哄骗她?还是鼓动她?

在惠讷和尚说出那谶言之前,她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权力”二字。

对她而言,这东西不过能确保自己好好活着。

或者说,活得很好。

如此而已。

也或许她早就看到了权力在这之外的意义, 不过因着身份问题, 始终不敢看、不去看罢了。

回头去看, 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好像一直都是被推着走的。

身不由己,被推搡、被挤撞,被命运的洪流裹挟......踉跄而行。

秦般若闭了闭眼,在最初的日子里, 是那个瞎了眼的老乞丐为她挡下风雪。

后来,遇到张贯之......

她主动努力了一次, 可紧跟着就被打回原形。

再后来,入宫,攀附,算计, 倾轧......

即便参与了夺嫡之争, 也不过是被逼到绝路,只为活命而已。

她的目的很简单。

活下去。

很好地活下去。

是她唯一的目标。

可也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沾染权力的想法,才会在后来被小九轻而易举地削去爪牙、设计谋算, 最终囚禁于一室之间。

什么也做不了。

她什么也做不了,就连自戕都做不了。

所以,在宗垣出现的瞬间, 一个疯狂嘶吼的念头冲了出来。

杀了他。

也杀了她。

他们都死了,或许这荒唐的一切才会重新纠正。

可是就在那一刻,腹中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极其微弱地踢了她一脚。

极轻的一下,却几乎瞬间击穿了所有的冲动和疯狂。

她终究不忍心叫这孩子不曾见过一丝天光,就跟着死去。

山上的日子很好,很平静。

从未有过的平静。

没有纷争,也没有算计。

权力在这里没有丝毫的用武之地。

可是,人只要活在世上......

秦般若的目光,缓缓从失焦的虚空中收回,看向湛让那双仍旧清隽却已然多了野心的眼睛。

算计,纷争,欲望,似乎始终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呵,既然躲不掉的。那么,就不躲了。

秦般若慢慢吐出一口气:湛让有一句话,她很赞同。

这种无力感,她确实不想再体会了。

秦般若的手指在衣袖下悄然收紧,沉默了良久才出声:“我要师兄的踪迹,还要......他活着。”

湛让闻言眉峰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似乎玩笑一般反问道:“若是他死了呢?”

秦般若的视线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窗外那片几乎吞噬一切的夜里:“只有他活着,权力才对我有价值。”

湛让瞳孔微缩了下,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呵:“你爱上他了吗?”

秦般若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沼泽。

她的目光飘忽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幽幽道:“只有他,才让我安心。”

这比直接回答“是”,更叫湛让窒息。

他拼命压抑下胸口翻腾的情绪,死死盯着她:“那张贯之呢?”

秦般若顿了许久,声音低沉下去,似乎带着许多难以启齿的艰涩:“亏欠。”

湛让眸中现出诸多嘲讽,冷呵一声,跟着问道:“那我呢?”

“也是亏欠吗?”

话音落下,无形的压迫感一同弥漫开来。

秦般若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僵了一瞬。

她沉默了下去。

许久,秦般若唇角似乎想扯动一下,最终却没有成功,叹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湛让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滋味。忽然,男人轻笑出声,那笑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一丝暖意:“只要不是亏欠,什么都行!”

说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如此看来,我也算是赢了表兄一次!”

秦般若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掉了一块,突然酸得厉害。

“咚——!”

远处,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梆子响起。

一更了。

这声音仿佛打破了沉默。

湛让也蓦地转过头,同女人一样将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晏衍呢?”

他顿了顿:“你怎么看他?”

秦般若抿着唇,无话可说。

她同小九之间有太多的牵绊,十年来,生死相依、爱恨纠葛,哪里是几句话可以说得清的。

没有等到回应,湛让缓缓转回头看向她,眼神深不见底:“如果他今晚死了,你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