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第2/5页)

后来日本人来了,赛牡丹成了“汉奸”,门口的马车换成了泼粪的桶和吐唾沫的人群,再后来戏园子关了,赛牡丹死了,永春班散了,只剩下这座门楼子在胡同深处慢慢腐朽。

林长顺梅德昌两人到的时候,门楼子前面已经站了几个人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手里捧着一束从路边摘的野花,站在门楼子下面,仰着头看着空荡荡的门楣,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旁边还有两个中年人,手里各拿着一份报纸,表情凝重地站在那里。

林长顺走到门楼子前面,站定了,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腰弯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在发抖,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湿透了。

“杜华容同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当年是我们错怪你了,对不住。”

梅德昌也跟着鞠了躬,两个老头儿站在破败的门楼子前面,佝偻着腰,红着眼眶。

那个捧着野花的老太太听到林长顺的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也是红的,她把野花轻轻地放在了门楼子的台阶上,嘴里喃喃道:“我年轻的时候也骂过你,和大家说你是汉奸,今天看了报纸才知道,是我们冤枉你了,姑娘,你受委屈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哽咽,她突然想到四十几年前她和赛牡丹一样的年纪,可现在,赛牡丹死在了那个年纪,变成了姑娘,那时她多么年轻啊,死在了被大家唾骂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里,永春班旧址门前的台阶上堆满了鲜花。

有人专门从花店买了菊花和百合扎成花束放在那里,有人用报纸包了几枝月季搁在门槛上,有人甚至从家里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摆在台阶正中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杜华容同志,吃碗饺子,天冷。”

来的人里年轻人有,更多的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胡同,站在门楼子前面,有的鞠躬,有的磕头,有的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台阶上越堆越高的鲜花,嘴里反复念叨着同样的话。

“杜华容同志,错怪你了。”

“对不起啊,让你承受了这么多年的骂名。”

“你是大英雄,我们都错了。”

有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被孙子搀着走到门楼子前面,老爷子的腿脚已经很不利索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到了门前他推开孙子的手,自己撑着拐杖站直了身体,对着空荡荡的门楣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对孙子说:“记住,这里面曾经住着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扛了四十多年的骂名,咱们欠她的。”

孙子搀着老爷子往回走,老爷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门楼子,浑浊的老眼里映着台阶上五颜六色的花束。

越来越多的人来祭拜杜华容,有记者闻讯赶来拍照采访,镜头里,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白色的纸花在风里轻轻摇晃,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花堆前,双手合十。

这张照片后来登上了《北京晚报》的头版,标题是——“迟到了四十三年的道歉”。

*

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总部。

沈知薇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开着好几份报纸和杂志,《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南方周末》《文汇报》,每一份都详细报道了杜华容的事迹。

她一份一份地看过去,《人民日报》的报道最详尽,从杜华容的戏班生涯写到她加入地下组织,从她传递的每一份情报写到她最终牺牲的经过。

《南方周末》做了一个整版的专题,记者深入朱家沟采访了柳叶翠和杜念容,还原了柳叶翠带着幼年念容从北平逃亡到太行山脚下的全过程,配了一张柳叶翠站在老虎岭坟前的照片,老人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身后是满山的鞭炮碎屑和堆积如山的贡品。

沈知薇把《南方周末》的专题看了两遍,目光在柳叶翠的照片上停留了很久,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守了四十多年的秘密,独自扛着一个英雄的托孤之重,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命根子养大,这份担当和坚韧,丝毫不逊色于杜华容本人。

谢书君写剧本的时候只从一些档案记载了解到杜华容,但她的事迹也不是很详细,都是东拼西凑还原的,剧本最后也是有一些加工的,现在《人民日报》的报道,也才更了解到杜华容做的远远不止电影上拍出来的那些。

还有柳叶翠女士的伟大事迹,四十几年帮着杜华容养大孩子,守着这个秘密,这事是完全没有记载的,她也是一个伟大的女性。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沈知薇收回思绪:“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