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毫不冲突(第156/174页)
“假如我的一台炼钢炉停了,我能把你的想法填进去,让它重新运转起来吗?”
“这就是为什么没人能和你打交道或者说话——因为你不通人情。”
“我刚刚听说,在过去三个月,你一直没用船去运矿石,而是用铁路。为什么?”
“呃,不管怎样,我有权用我认为适合的方式来经营。”
“你为什么情愿去付额外的费用?”
“你操什么心?我又没向你收这笔钱。”
“一旦你付不起铁路的费用,又发现内陆湖的运输也被你毁了,你怎么办?”
“我想,除了钱,你肯定不会理解其他任何考虑,但还是有人会想到他们的社会责任及爱国的热忱。”
“什么责任?”
“嗯,我认为塔格特那样的铁路公司是国家利益所不可或缺的,所以大家有责任去支持吉姆在明尼苏达的铁路,现在它是在亏损的。”
里尔登的上身向办公桌前一探,他开始看出自己始终弄不懂的一串事情之间的联系。“你上个月把矿石运给谁了?”他语气平平地问。
“呃,不管怎么说,那是我个人的事——”
“运给了沃伦·伯伊勒,是不是?”
“你不能让别人把国家的整个钢铁行业都牺牲在你自私的利益上,而——”
“出去。”里尔登平静地说,事情的前后经过他已经彻底清楚了。
“别误会我,我不是想——”
“出去。”
拉尔金退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用电话、电报甚至飞机没日没夜地在全国寻找已经废弃和即将废弃的铁矿,没日没夜地在小餐馆里阴暗角落的桌旁进行紧张匆忙的会面。里尔登必须仅凭桌子对面那个人的相貌、举止和声调来决定他投资的风险大小,他恨透了这种渴望得到诚实像渴望得到恩惠一样的感觉,但还是要冒险将大把的钱塞到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手里,换来毫无凭据的承诺,把没有签字、没有记录的贷款投给那些落魄的矿厂主们,匿名的现金像罪犯在交换东西般在偷偷摸摸中转手;钱流进了无法强迫执行的合同里——双方都明白,一旦有欺诈发生,倒霉的不是诈骗的一方,而是被骗者。但只有这样,矿石才能源源不断地涌进钢炉里,钢炉才会继续源源不断地炼出白色的钢水。
“里尔登先生,”他厂里的采购经理问,“如果你这样下去的话,利润从哪里来呢?”
“我们可以靠产量弥补回来,”里尔登疲倦地回答,“里尔登合金有无穷无尽的市场。”
采购经理是一个头发灰白的上年纪老人,脸又瘦又干,人们说,他的心思全都用在了算计如何把一分硬币榨出最后的一滴油。他站在里尔登的桌前,没有再说什么,冷冰冰的双眼眯缝起来,不依不饶地盯着里尔登。这是里尔登所见过的最怜悯的目光。
没有别的办法,里尔登心想,他已经思考了无数个日夜。对于他想要的东西,他只知道花钱才能买到,以价抵价,他从不指望大自然能够让他不劳而获,从不指望人们能够白给他东西。他在想,如果连价值都再也不起作用了,还有什么能管用呢?
“无穷无尽的市场吗,里尔登先生?”采购经理冷冷地问。
里尔登抬起眼瞧着他,“看来我还是不够聪明,玩不转现在需要的这些把戏。”他这句话算是对悬在桌子对面那个无声的想法的回答。
采购经理摇了摇头,“不,里尔登先生,只能占一样,同一种大脑干不了两样活儿。你要么善于在工厂经营,要么善于在华盛顿钻营。”
“或许我该学学他们那一套。”
“你学不会,而且这对你也没任何好处。那些把戏你哪样都赢不了,还不明白吗?你就是那个富有的注定要挨抢的人。”
当里尔登又独自一人的时候,感到一股令人眩晕的怒火上撞,就像他以前有过的那样,痛苦而不掺杂任何别的色彩,像被电击一样的突然。这怒火的发作是因为他认识到人是斗不过纯粹的邪恶的,这种赤裸裸而且完全清醒的邪恶既没有、也不需要理由。但当他产生了在正当的自卫中去搏斗和杀戮的念头时,他看到了巴斯康姆市长那张肥胖的笑脸,听到了那个故意慢吞吞的声音在说,“……你和这位不是你夫人的迷人女士。”
就这样,一切正当的理由全都不见了,愤怒的痛渐渐化为屈服之下羞愧的痛。他想,他没有权利得到道义上的认可,从而去谴责任何人,抨击任何事,去战斗并且快乐地死去。违背的诺言,未曾坦白的欲念,背叛,欺骗,谎言,诡计,这些罪过他全都有,他还能去嘲笑什么样的堕落呢?程度是无关紧要的,他想,谁也不会一尺一寸地去计较邪恶的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