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毫不冲突(第158/174页)
他茫然地瞧着她。这听上去像是一种令人根本无法相信的畸形的堕落。他唯一感到不解的是,说出这样的话来究竟意义何在?
“亲爱的,如果没有自我牺牲的话,那爱又是什么呢?”她带着一种客厅里高谈阔论的语调,轻快地继续说着,“除非一个人牺牲他最宝贵和最重要的东西,又还有什么能称得上是自我牺牲呢?不过我没有指望你去理解这些,你这样一尘不染的清教徒可不行。这就是清教徒最大的自私之处,你宁愿全世界都腐烂掉,也不想让你清白的自身染上一点令你蒙羞的污迹。”
他缓缓地说,声音里透出一种不寻常的压力和严肃,“我从没自称清白。”
她笑了,“你现在这副样子是什么?你是在诚实地回答我,对吗?”她裸露的肩头耸了耸,“哦,亲爱的,别太当真!我只是说说。”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没有回答。
“亲爱的,”她说,“其实我来这儿只是因为我总在想,我有个丈夫,我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打量着站在房间对面的他。在素色的蓝黑睡衣衬托之下,他的身体显得更加高大、挺拔和结实。
“你很有魅力,”她开口道,“最近这几个月来,你的气色看上去好了很多。更年轻,我是不是应该说更快活了?你看上去不那么紧张了。噢,我知道你比以前更忙,忙得像指挥空袭一样。不过那都是表面现象,你的心里没那么紧张了。”
他吃惊地看着她,她说得对,他一直不知道,一直不承认。他对她的观察力很惊讶。最近这几个月她很少见到他。自打从科罗拉多回来以后,他从没进过她的卧室。他一直认为她是喜欢他们彼此分开的。现在,他在纳闷她为什么对他的变化如此敏感——除非是她的感情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没意识到。”他说。
“这很好,亲爱的,而且很令人惊讶,因为你的日子一直就很艰难。”
他不清楚这是否算是在发问。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着回答,但她并没有逼他,而是高兴地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的工厂一直麻烦不断,然后政局也在恶化,对吧?假如那些他们正在议论的法案得到通过,就会对你打击很大,对不对?”
“是的,会这样,可这不是你感兴趣的话题,莉莉安,对吗?”
“噢,当然是了!”她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眼睛里是他以前见到过的空洞而半藏半露的目光,一种故作神秘、知道他无法解开的自信神情。“我很感兴趣……尽管不是因为任何钱财上可能会出现的损失。”她轻声补充了一句。
他平生第一次开始怀疑,她的刁难和讥讽,她在笑容的掩盖下表现出的傲慢侮辱的怯懦的样子,还是否和他以前认为的一样。那并不是一种折磨人的方式,而是一种扭曲了的绝望的表现;并不是成心想让他难受,而是在供认她自己的痛苦;那是为了维护一个不被爱的妻子的自尊,是一个隐藏着的乞求——因此,她举止中的狡猾、暗示、圆滑和她苦求被理解的东西,并非是公开的恶意,而是隐藏的情爱。他念及此,顿感惊骇,这使得他的愧疚比他一直以来所深思的更加重了。
“如果我们说的是政治,亨利,我有个有趣的想法。你所代表的那一方——你们总在用的口号、你坚持的座右铭是什么来着?‘合同的神圣不可侵’——是这个吗?”
她看到了他的眼神飞快地一瞥,他眼睛里的专注,这是她看到的第一个回应,她大笑了起来。
“接着说。”他的语调低沉,带着威胁的口气。
“亲爱的,这是干什么?你很了解我这个人。”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他的声音严厉而明确,毫无感情色彩。
“你真希望让我受到抱怨的屈辱吗?这抱怨已经太滥,也太普通了——尽管我确实认为我有一个自视为不比常人的傲气的丈夫。想要我提醒你吗?你曾经发誓把我的幸福当做你一生的目标。而你都不能真正确定我是否幸福,因为你甚至都没问一问我是否还存在。”
这一切都不可能似的一股脑朝他涌来,他真切地感到它们是一种痛。她的话是一种乞求,他心想,感觉到了愧疚阴暗灼热的涌动。他感到了怜悯——冷冷的、没有感情的、丑陋的怜悯;他感到了隐隐的怒气,如同他竭力压抑着在极度厌恶下喊出的声音:为什么我要去应付她扭曲的谎言?为什么我要为了怜悯而忍受折磨?为什么要我来扛起这无望的重负,去保留这种我没法知道或明白、猜不出来、而她也不会承认的情感?如果她爱我的话,这个混账的胆小鬼为什么不说出来,好让我们能把它摊开来去面对?他听到了另外一个更响亮的声音,语调平平地说道:不要把罪责转嫁到她身上,这是所有懦夫最惯用的伎俩了——你是有罪——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比不上你的罪责——她是对的——知道了她才是对的,是不是让你很受罪?那就让你这个奸夫受罪去吧——她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