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毫不冲突(第159/174页)
“什么能让你幸福,莉莉安?”他闷声问道。
她笑了,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她一直在专注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哎呀,亲爱的!”她像是很无趣地说,“这是伪劣的律师才会问的问题,是遗忘,是逃避。”
她站起身,双臂随着肩膀一耸,便放了下来,楚楚可怜地用轻柔而优雅的姿势伸展着身体。
“什么能让我幸福,亨利?这应该是你来告诉我的,应该是由你去为我发现。我不知道。你应该去把它创造出来,然后给我。那是你的职责,你的义务,你的责任。不过,你不是第一个不履行承诺的男人,这是所有的债务中最容易被赖掉的。哦,对于运给你的铁矿石,你从来不会赖账不还,你逃避的只是生活上的义务。”
她随意地在房间内走动着,黄绿色的裙摆如长长的波浪一般,在她的身旁起伏着。
“我知道做出这样的要求不合实际,”她说,“我没有把你作抵押,没有担保,没有枪,没有锁链。我对你没有一点控制,亨利——有的只是你的名誉。”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似乎用了他所有的努力使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一直看着她,忍受他看到的一切。“你想要怎么样?”他问。
“亲爱的,如果你真的希望了解我想要什么的话,有很多东西是你自己都能猜出来的。比如说,如果你几个月来总是这么明显地回避我,我难道不想知道原因吗?”
“我一直很忙。”
她耸了耸肩,“妻子应该是她丈夫生活中最先关心的——即使是在你发誓放弃其他一切时,这一切还不包括炼钢炉——我没有感觉到这一点。”
她走上前来,脸上那饶有趣味的笑容像是在戏弄着他们两人,伸出手臂缠住了他。
如同一个年轻的新郎在被妓女主动接近后所做出的迅速、本能而凶猛的反应一样,他挣开她的手,把她推到了一边。
他被自己野蛮的反应惊得呆立在原地。她瞪着他,没有神秘,没有做作,没有保护,只是一脸的迷乱,她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样。
“对不起,莉莉安……”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诚恳和痛苦。
她没有回答。
“对不起……我只是太累了,”他又加上一句,声音死气沉沉。他被三重谎言给击垮了,其中的一个是令他难以面对的背叛,它不是对莉莉安的背叛。
她干笑了一声,“哦,假如工作对你产生的是这样的效果,我会支持的。请原谅我,我只是想尽自己的本分而已。我还以为你是个超越不了原始动物本能的好色之徒,我可不像属于这类人的那些婊子一样。”她不假思索、心不在焉地把这些话干巴巴地一气说完。她的心里有了一个疑问,正搜肠刮肚地寻找着答案。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让他突然面对着她,简单地、直直地面对着她,再不是被动抵挡的样子,“莉莉安,你活着的目的是什么?”他问道。
“这么愚昧的问题!文明人根本不会问这种问题。”
“哦,那么文明人是怎样生活的?”
“也许他们不会企图去做任何事。那才是他们开窍了呢。”
“他们怎么打发时间呢?”
“他们肯定不会把时间花在造下水管道上。”
“告诉我,你为什么总发这些牢骚?我知道你看不起下水管,这你早就说过了。你的轻蔑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为什么还老重复这些?”
令他不解的是这话一下子击中了她,他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这话起了作用。他感到奇怪的是,他为什么绝对有把握地感觉到这才是应该要说的话。
她冷冷地问道:“干吗突然问这个?”
他简洁地答道:“我想知道是否有什么东西是你真正想得到的。如果有的话,只要我能够,我想把它给你。”
“你想买吗?你只知道花钱买东西。这样你心里就容易过得去了,对吗?错了,没那么简单。我想要的东西不是物质上的。”
“是什么?”
“你。”
“你什么意思,莉莉安?你不是说肉体上的吧。”
“不,不是肉体上的。”
“那,是什么?”
她站在门口,转过身,抬头看着他,冷笑着。
“你不会明白的。”她说了这句话,便走了出去。
还依然折磨他的是他知道她永远不想离开他,而他永远不会有离开她的权利——是想到他至少亏欠着对她的怜悯之情的最微薄的认可,对一种他既不能理解也无法回报的感情的尊重——是知道他从她身上找不出蔑视之外的任何东西,这种奇怪、彻底、没有道理的蔑视,是可怜、责备,以及他自己对公正的乞求都无法代替的——还有,也是最难忍受的,就是那股强烈的高傲,它在反抗着他自己的结论,反抗着他比自己所瞧不起的女人更下作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