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毫不冲突(第166/174页)

“你的实验室由谁负责?”

“嗨,我现在怎么可能还记得?”

“你还能否想起哪一个研究人员的名字?”

“你觉得我会有时间亲自去见每一个打工的雇员吗?”

“他们当中有没有谁向你提到过关于……关于一种全新的发动机的试验?”

“什么发动机?我跟你说吧,像我这种地位的老板是不会泡在实验室里的。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纽约和芝加哥,去尽力筹钱维持这个厂。”

“谁是工厂的总经理?”

“他叫罗伊·卡宁汉,非常能干。去年死于一场车祸,他们说他是醉酒驾车。”

“你能告诉我任何一个你合伙人的姓名和地址吗?任何一个你能想起的人?”

“我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我没心情去盯着这些事。”

“你保存了任何工厂的记录没有?”

“当然有了。”

她急切地说:“能让我看看吗?”

“那还用说!”

他看来很急于满足她的要求,马上起身跑出了房间。他回来后放在她面前的是一本厚厚的剪报册子:里面收集着报纸对他的采访和他发布的新闻稿。

“我也曾经是有名的企业家之一呢,”他得意地说着,“你看,我是个全国有名的人物,我的人生可以写成一部具有深刻人文意义的书。如果有合适的工具,我早就写好了。”他气恼地在打字机上重重地一拍,“我没法用这破玩意工作,它会跳格。我怎么可能用一台跳格的打字机获得灵感,写成一部畅销书呢?”

“谢谢你,汉萨克先生,”她说,“我想你能告诉我的就是这些了——”她站起身,“想必你不会知道斯塔内斯的后代们后来怎么样了?”

“哦,他们废弃了那家工厂后,就跑掉躲起来了。他们是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共三个人。最后一次我听说的是,他们隐姓埋名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杜兰斯。”

她转身离去时最后看了李·汉萨克一眼,只见他突然蹦了起来,冲到炉前,掀开锅盖,然后把它扔到了地上,他的手指头被烫了,嘴里骂骂咧咧的:那锅炖肉已经焦了。

斯塔内斯的财富所剩无几,留给下一代的就更少得可怜。

“塔格特小姐,你还是别去见他们了,”路易斯安那州杜兰斯市的警察局局长说道。他已经上了年纪,行动不快,但很果断;神态间的痛楚并不是由于无端的怨恨,而是出自对严明的法律的忠诚。“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可以看,有杀人犯和犯罪狂——但不知怎么回事,我认为体面人不该去见斯塔内斯家的人。他们是很坏的那一类,塔格特小姐。病态,而且坏透了……是的,他们还住在城里——我是说他们中的两个。另一个死了,是自杀,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很恶心。他叫艾瑞克·斯塔内斯,是三个人里最小的。他是那种早就四十多岁了,还没完没了地哀叹自己的感情有多脆弱的人,用他的话说,他需要爱。只要找得到,他就靠那些比他大的女人来养活。后来他开始追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那是个好姑娘,不愿意沾他的边,嫁给了一个已经和她订婚的小伙子。在他们成婚的那天,艾瑞克·斯塔内斯溜进了他们家。他们从教堂举行的婚礼结束后一回来,就发现他在他们的卧室里,死得很难看,把手腕给割了……我现在要说,也许一个安静地杀死自己的人会得到宽恕,谁能对别人遭的罪和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乱下结论呢?可这个杀死自己,为了伤害别人而拿自己的死去作秀的人,这个把生命给了恶毒诅咒的人——对他没有宽恕,没有借口。他是烂到底了,他的下场是人们一想到他就会唾弃,而不是像他希望的那样为他感到惋惜和悲痛……哼,这就是艾瑞克·斯塔内斯。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那两个住在哪里。”

她在一家廉价旅社内找到了杰拉德·斯塔内斯,他躺在一张简易的小床铺上,半蜷着身体。他的头发依旧是黑色,但下巴上的白色胡子茬却像杂草一样长在荒芜的脸上。他喝得昏沉沉的,说话时不断嘶哑地笑着,声音里始终带着四处寻衅的恶毒。

“那个大工厂破掉了,就这么回事,就这么飘上去,然后破掉了。这让你不舒服吗,夫人?这厂子烂了,所有人都烂了,我应该是去求别人原谅的,可我不会。我才不在乎呢。它已经全都烂掉了,烂得发黑,人们还到处找东西去维持它,车辆、建筑还有人,可再怎么样都没用了。你真应该瞧瞧我吹着口哨把一切像面团一样捏来捏去的时候,那些知识分子们是怎么倒来倒去的。教授、诗人、知识分子、救世主们以及宣称博爱的人。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吹着口哨好好地痛快了一把。我曾经想做些好事,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好的事物,在这个该死的世界上没什么好东西。如果我不想的话,就不会提出去洗澡,就这么回事。你想了解工厂的事,就去问我姐吧。我那个好姐姐有个信托基金,别人动不了,所以她算是安全脱身了。尽管她现在也沦落到靠汉堡包而不是美味的蛋黄酱煎肉片来度日,可她会给她哥哥一分钱吗?她当初和我一样积极地弄这个破灭了的完美的计划,可她会给我哪怕一分钱吗?哈!去看看那位公爵夫人吧,好好地看看。那个工厂还有什么可让我在乎的?不过是一堆油乎乎的机器罢了。只要有杯酒喝,我可以把我所有的利益、要求和所有权都卖给你。我是斯塔内斯名下的最后一人了,这名字曾经多辉煌啊——斯塔内斯。我可以把它卖给你。你觉得我是个臭到家的懒骨头,可其他人,还有像你这样的阔太太也都一样。我曾想过为人类做点贡献。哈!但愿他们都下油锅,那就好玩了。我希望他们会窒息,那又怎么样?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