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毫不冲突(第167/174页)

旁边的另一张窄床上,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流浪汉在睡梦中呻吟着翻了个身,一枚五分硬币从他褴褛的衣衫里滚落到地上。杰拉德·斯塔内斯把它拾起来放入自己的口袋内。他斜了达格妮一眼,脸上的皱纹里现出怨毒的笑。

“打算把他叫醒找麻烦吗?”他问,“如果你这么干,我就说是你在撒谎。”

爱芙·斯塔内斯所住的小平房坐落在密西西比河畔的城市边缘,有股怪异的气味。悬垂的苔藓和植物结成的灰白色网块看上去像是正淌着的口涎。狭小的房间里挂了过多同一种式样的布帘,垂在凝固的空中。那怪味来自未经打扫的角落,同歪歪扭扭的东方神像脚下银罐内燃着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爱芙·斯塔内斯如同一尊大佛,坐在一只枕头上。在她那张年过五十的妇女的松懈黯淡的面孔上,是略弯而紧绷的嘴巴,那嘴巴像是不断要被哄的小孩一样,随时会发怒。她的眼睛是一对死气沉沉的水坑,说话的声音像下雨时均匀滴落的雨滴一样单调:

“姑娘,我不能回答你的这类问题。研究实验室?技术人员?我为什么要记得那些?应该是我父亲,而不是我,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我父亲是个罪人,除了生意什么都不关心。他的时间都花在钱上面,从来不会用于爱。我和我弟弟生活在另外一种思维空间,我们的目标不是去制造什么小玩意出来,而是行善。我们给这个工厂带来了一个崭新的宏伟计划。那是十一年前了。我们是被人类的贪婪、自私和原始的动物本性打倒了。这是精神与物质、灵魂与肉体之间永恒的矛盾。他们不会放弃肉体,而这就是我们对他们的唯一要求。那些人我谁都不记得,我根本不会在乎去记住他们……技术人员?我相信他们就是这个血友病的起因……没错,我就是这么说:血友病——缓慢渗出、无法止住的失血。他们最先跑掉了,一个接一个地将我们抛弃……我们的计划么?我们是去实践前人的高尚格言:从按各人能力,改为按各人需要。在工厂里,从女佣人到总裁,都拿同样的工资——基本的最低工资。每年两次,我们都在一块儿开大会,每个人把他的需要讲给大家听,大家对每个人的要求进行投票,根据大多数人的意见决定每个人的需求和能力,相应地将工厂的收入分发出去。根据需要产生奖励,根据能力产生惩罚。那些需求得到投票最多的人就会分得最多,那些被投票认为没有尽到最大能力去劳动的人,则要去无偿地加班作为惩罚。这就是我们的计划,它是建立在无私的原则上,要求人们把兄弟间的友爱,而不是个人的索取作为动力。”

达格妮听到了自己内心中一个冷漠和执拗的声音在说:记住它吧——好好记住——纯粹的邪恶不是经常能见得到的——看看吧——记住——有一天你会发现能揭示它本质的词语……这个声音之后,又响起了另一个在极度绝望中的叫喊:这不算什么——这我以前听到过——到处都在听到——不过还是那老一套废话而已——我怎么就受不了呢?——我受不了它——我受不了!

“你怎么了,姑娘?你干吗这样跳起来?你为什么发抖?……什么?说大点声,我听不见你说什么……这个计划是怎么实行的?说一说这个我不会介意的。情况的确是相当恶劣,而且一年比一年糟,让我对人性失去了信心。在四年内,一个不是用冷冰冰的精心算计,而是带着心里纯粹的爱意构思出的计划被警察、律师和破产诉讼这些卑鄙的勾当给终止了。不过,我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不会再犯了。我已经受够了这个充满机器、制造商和金钱的世界,这个被物质奴役的世界。我在像印度伟大的奥秘所启示的那样,学着释放自己的灵魂,这是对肉体束缚的解脱,是对自然本性的战胜,是灵魂对物质取得的胜利。”

透过愤怒那令人目眩的雪亮闪光,达格妮眼前出现了一截长长的混凝土带:它曾是一条路,裂缝里长出了杂草,还有一个手持耙犁、身体歪歪扭扭的人的身影。

“但是,姑娘,我说过我不记得……可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不知道任何姓名,我不知道我父亲在那个实验室里都尝试过些什么!你没听到我说的吗?我不习惯被这样提问……别老重复这问题。你难道只会说技术员这个词吗?你究竟听没听我说?你是怎么回事啊?我——我不喜欢你这张脸,你……别来烦我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从没伤害过你,我是个老太太了,别那样看着我,我……站回去!别靠近我,否则我要喊人了!我要……哦,对了对了,我认识那个人!那个总工程师,对了,他是实验室的头儿,对,威廉·哈斯亭,这是他的名字——威廉·哈斯亭。我记得。他去了怀俄明州的布兰登,是在我们宣布了计划后的第二天辞职的。他是第二个辞职的……不不,我不记得谁是第一个了。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