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萧阴面上漫不经心的玩味神色, 在沈青衣湿润眼神的注视下缓缓瓦解。
他收敛了笑,独自替自己斟了一杯酒,眉宇微动, 像是努力试图抚平皱痕,同之前那般与对方说些不着调的俏皮话。
可最终, 萧阴的面色完全沉了下来。
沈青衣常说他像个流氓,但男主哪有长得不好的?邪修的骨相优越,薄唇高鼻,只是不似谢翊那般俊美贵气。少了些许世家子的端正,便难免桀骜凛冽, 如江湖人士般轻狂无羁。
他沉默着一饮而尽。
萧阴自有记忆开始, 学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自己与旁人是不同的。
他总要承受更多的猜忌与恶意,从未有过放下心防的时刻。
说来可笑, 萧阴明明是修士,却与其他修行者不同。不仅要警惕那些除魔卫道的正派人士, 那些凡人他也需得谨慎防备着——谁知道这群将他当做妖怪的人,会做出什么事?
是会试图将他烧死在房内, 还是会夤夜奔去修行宗门,说他们这儿来了个妖魔?这林林总总, 邪修都经历过。
这双金色的蛇眼, 自萧阴有记忆开始便就跟随着他。可萧阴也是步入化神,在这世上少再有人能杀他之后, 才坦然地带着这双眼在世间行走。
所谓非人也非妖的怪物, 便就是萧阴这般,自己都也无法接纳的。他早已习惯巧言令色、饱含防备地生活——沈青衣却让他别总是这样。
萧阴不是不想做,只是不懂。这世间对他来说,还有其他活法吗?
他想留下沈青衣, 沈青衣却是与他截然不同的。
对方与旁人说话、亲近时,他常心生妒意。但这份恶毒烧灼的火焰,却还是在对方提及沈长戚时最为灼心——他与沈长戚都不算什么好东西,凭什么沈青衣不同样厌恶、仇恨对方?
他看沈青衣明明是一惊一乍的性子,却常常能找着些萧阴并不理解的快乐。邪修有时心想:或许是这只不谙世事的猫儿的确有几分笨,而笨蛋总会比聪明人更无忧无虑些。
可沈青衣并不笨。
对方敏锐得很,只是不爱将心思放在萧阴身上而已。
想到这里,邪修又缓缓笑了起来,“你说的这些话,我都不懂。”
他极有所求地刻意开口:“不如你先说吧。让我学学,什么叫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单纯想要与旁人倾诉的事吗?”
坐在他对面的少年,缓缓圆了眼。
萧阴本以为对方会生气,会再狠狠将酒泼于自己面上。可沈青衣只是低下脸,微垂的墨色睫毛显出几分可怜模样,轻声道:“那好吧。”
明明南岭不冷,对方又喝了些酒。沈青衣抬眼露出回忆的神色时,却微微寒颤着抖了一下。萧阴皱眉,从储物囊中取了一件披风替对方披上。沈青衣的指尖紧紧抓着乌黑油亮的裘皮,轻声说:“谢翊也有这样一件。”
“这就是你要说的事?”
萧阴挑眉,“那我可也要生气了。”
对方嗔怒地横了他一眼后,说:“你怎么这么没有耐心?”
沈青衣想喝甜甜的酒,可他的酒杯已经空了。
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与旁人倾诉。可这件事好丢脸、好令他难过,他只少少与系统说过。
“我一直想与人说,但是怕大家嘲笑我。”
少年低头不再看萧阴,月光下的阴影如一只扑朔的蝴蝶,落于他的面色。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那蝴蝶一惊,又从他仰起的面上飞走了。
“我、我曾经认识一对很坏的人,他们对我很不好。”
沈青衣磕磕巴巴地说:“不是沈长戚。”
萧阴认真听着。
邪修宁静专注的神色,似乎令沈青衣安心许多。
他不再露出那种强鼓勇气的不安神情,继续说:“当然啦,既然他们对我不好,我自然是不要再回到他们身边。但长久以来,我一直希望他们会后悔、会改正,会因为曾经对我不好这件事而痛不欲生。”
沈青衣哭似地强笑了一下,这样的表情落在他的面上,居然也有种使人心生忧愁的美感:“很傻吧?”
如水的清透月色,落在他的面上。些许星光似泪光,一闪而过,可沈青衣没哭,只是吸了吸微红的鼻尖,说:“就算是现在的我,也、也总想要他们回头。”
说完,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学着萧阴的模样一口闷下。
原本小口品尝时的清甜酒液,一口闷下时化作浓烈的辛辣滋味,呛得沈青衣连连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