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是你先删我的吗?

从机场大道往市中心开,红艳艳的灯笼和国旗装扮着路灯,尽是国庆的喜气。司机边切换刹车油门,边发语音抱怨这门生意真不划算,饿着肚子做赔本生意。

地道纯正的方言,变音转调皆是阔别已久的故乡韵味,连带脏话都悦耳几分。

周序扬憋屈地挤在前排,交叉双腿才勉强坐直。他充耳不闻许颜的招呼,手肘撑着窗沿,指腹轻蹭那行冰冷的被删提示。

不愧是她,礼节这块永远无可指摘。哪怕没拿他当朋友,还是会客套地邀请乘车。

许颜觑着对方的冷脸,心里有了数,手心托腮望向窗外。难怪这人在香港的表现较在内蒙时疏远不少,不过...删旅游搭子不是很正常?谁能料到删联系方式只是虚晃一枪,挡不住现实世界的凑巧?

理直气壮的劲头刚起,一个小小的声音立马质疑:他…真的只是旅游搭子么?

车厢逼仄,对方鼻息间杂在司机的阔论中,存在感昭彰。猝不及防的,那股局促劲又回来了。与此同时,小红书读心术般冒出新帖:「你以为的巧合都是命运的回应。」

我在瞎琢磨什么呢?许颜无语地锁屏,专心感受独属南城的清爽秋风,贪恋地朝车窗挪近些。搬去羊城后,生活从各方面都有了质的飞跃,可心始终如浮萍般随波逐流。如今回到出生的土壤,每分每秒的跳动都愈发沉稳。

砰砰砰,久违的安宁。

周序扬嗅到清幽雅致的桂花味,神思也跟着飘忽。阔别13年,从前午夜梦回才敢重返的地方,突然具象得映入眼帘。

城市变化很大,宽阔平展的道路、经济重点开发区和新建地标大楼不断加重陌生感,残酷提醒命运的天崩地裂,倒心软地留下一根绳索牵引他回家。

绳索的另一端,则偷偷缠绕上后座乘客的手腕。自离开南城那刻起,他从来只挂念这姑娘。好巧不巧,抵达第一晚竟真和她重逢,仿佛不过只经历了场小别,俩人照例约好要在老地方碰头一样。

可惜这次虽相隔咫尺,她却根本不认识他。

母亲的嘱咐接二连三亮起:办完事立马回香港,不准逗留。如果见到老邻居,千万别搭话,更别吐露母子二人的近况。

周序扬简单回复两句,哄着母亲赶紧服药入睡。呵,岁月漫漫,谁还记得他们啊?

下了高架,车缓慢驶入老城。

湖边的城墙如一道结界,隔离开现在和过往。穿过城门的那刻,许颜刚安稳不久的心失频甩动好几下。

这儿仿若被时间遗忘。白墙灰瓦、精雕细琢的木窗、牌坊和斑驳墙面,它们依旧在那,见证着春夏秋冬,也刻录过她曾经的喜怒忧伤。

霎时间,视觉冲击混杂嗅觉、听觉和触觉,全方位唤醒沉睡记忆。

许颜掠视残阳下一幕幕再熟悉不过的景致,到某刻不得不垂落眼睫,刷手机转移注意力,直到少年宫的破旧大楼完全擦过眼角。

周序扬偏着头,佯装和司机确认下车点,瞥见她对南城兴致寥寥的模样,彻底收回打招呼的心思。

忘了也好,继续保持距离吧。

“小姑娘,你也在路边下车伐?”

“好的。”

两道车门同步合上,俩人步调一致地往奥灶面馆迈。

许颜步履稍快些,见对方没有追上来的意思,彻底打消找他说话的想法。周序扬单肩挎着包,瞧见许颜闷头推行李箱往面馆走的架势,暗笑多年过去她起码有一点没变:馋。下飞机第一件事,居然是光顾这家不起眼的面馆。

店铺不大,来吃的多是周边居民。

一晃二十几年,老板从精明干练的年轻阿姨变成两鬓花白的老太,照旧笑脸盈盈站在柜台前卖面票。

没变,又都变了。

许颜不用看都记得菜单:奥香爆鳝面,加荷包蛋和青菜,多葱。周序扬和她隔了点距离,依稀听见她点单,毫不犹豫点了同款。

二人各端餐盘,分头落座。

许颜迫不及待嗦口面,舌头烫得乱窜的同时尝到最最想念的味道,眼眶也被熏得热乎乎的。之前每次去少年宫补完课,她都要拽章扬来这吃面,爆鳝甜丝丝脆乎乎,鲜掉眉毛。光吃一碗不过瘾,得打包两份带回家当晚饭,美得高恺乐大喊姐姐最美。

抬眸垂眼间,视线穿过氤氲雾气,定焦到对角线上。

周序扬正埋着头大快朵颐,左手拿筷子挑面,右手自然垂落不扶碗,吃相…和那谁好像。

念头起得无声无息,仗用天时地利的优势,制造出昨日重现的幻影。

对方心有灵犀地抬头,和她对视几秒,随后无动于衷地挪开。或许身处故乡,人的心态也情不自禁回归至年少,周序扬早抛下成年人该有的礼仪和行事逻辑,现下满脑子都在斤斤计较被删好友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