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章扬,你混蛋!
长达十几小时的航程让脑袋愈发昏沉。
近两天没睡觉,跨出三番机场的瞬间,周序扬畏光地阖上眼皮数十秒,再睁开时对上陈嘉咏凑上前的圆脸盘子,差点没惊叫出声。
“失魂落魄。”陈嘉咏汉语水平不高,绞尽脑汁才找到一个贴切的成语。周序扬不予置评,自然而然切换英文,“周翊没来?”
陈嘉咏挤眉弄眼,偏坚持说蹩脚中文,“上厕所,老年人膀胱不好。尿频尿急,我真的有点担心你舅前列腺有问题。”
“...”
她鬼鬼祟祟凑近些,压低声音:“不好奇我和周翊为什么又勾搭上了嘛?”
周序扬没工夫纠正她的措辞,眼神对上另一位当事人,浅笑招呼。对方三两步上前,揽住外甥的肩往停车场走,迫不及待关心起近况。
二人步速较快,加上有阵子没见,话头密了些。周翊说着说着觉察出什么,顿住步伐,歪头示意,“走慢点。”
陈嘉咏得意地昂起胸脯,跑着小碎步贴到周翊身侧,翘唇嘀咕:“乖啦…知道等我。”
对方老脸一红,刻意忽视小女生的碎碎念,面朝周序扬解释,“陈叔叔前两天找我,说三番那间房租期已经过了两个月,住客死活不愿意搬,嘉咏气不过要找人上门理论。”
加州租客保护法倾向于租客利益,不仅限制每年涨租金的幅度,还要求驱逐租客时必须出具正当理由。
拖欠房租按道理属于合理驱逐范畴,可若真扯皮起来,房东不一定能占领道德制高点。陈嘉咏年纪轻性子直,容易冲动惹祸端。
周翊听闻赶忙拨通电话,不料已被拉黑,情急之下只好驱车来北加寻人。
作为典型的工科学术男,他的生活向来波澜不惊。每天周转在家和实验室之间,满脑子都是光计算机编码和编码器原理。
然而短短两个月,他已经连做两件纯靠肾上腺激素驱使的事。一次是飞香港当面拒绝表白,一次是开车五小时只为告诫她别和人起冲突。
两次舍近求远的处理方式,心态上有了微妙转变。
前一次抱着必须斩断情愫的决心,这次则在如愿以偿的断联中体验到一丝不安。
他赶来的时候,陈嘉咏正要出门找人家理论。数月没见,周翊举手投足颇有些不自在,陈嘉咏反倒大大方方,难压唇角地问他为什么好端端出现。周翊公事公办地说明缘由,陈嘉咏不吃这套,探出纤细食指敲敲他心脏的位置,古灵精怪地笑:“电话号码拉黑了,whatsapp还在,邮件也能用。我又没有切断所有联系方式,你慌什么呀?”
戏谑气声钻入耳道,同尖锐指甲一起作用,无序撩拨心神。周翊面不改色心不跳,强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陈嘉咏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这两天光明正大差使他干这干那,害得他都没空去看望姐姐。
周翊有意省略细节,寥寥数语概括:“我陪她找租客聊了几次。”
周序扬不问都能猜到结果,没眼力见地走向副驾,“被人撵出来了?”
陈嘉咏连忙挥开他搭上车门的手,扫了个不耐烦的眼风,“去后面。”
周序扬无奈地转向钻进后座,周翊边系安全带边给出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我们准备直接发书面驱逐通知。实在不行再向法院提起非法拘禁诉讼,让警察出面执行。”
「我们」这个词用得极好。陈嘉咏眯起星星眼,旁若无人地夸赞:“老周,我最喜欢看你板脸说话的模样,特帅特man。”
周翊没敢接话,透过后视镜征求周序扬意见:“去医院还是回家歇歇?我还没跟姐姐说,怕她开心得睡不着觉。”
“先回家看看。”
周序扬思忖再三,说不上来的不对劲。这些年母亲的精神状态稳定很多,偶有病情发作,也处于可控范围,闹到邻居报警更是头一遭。而且据护工所说,这几天她作息规律行程如常,并没遇上奇怪的人。
他放下半截车窗,探手感知干爽清凉的风,嘴上说“回家”,内心始终焦躁难安。
搬来十几年,从不情不愿到摆烂认命,人早在潜移默化间和这里产生了新的情感连接。
以前做完田野调查,飞机降落的时刻,周序扬起码能体会到转瞬即逝的落地感。然而今日心脏似乎忘记登机,依然滞留在和许颜通话的分秒,不断抽泵她的那句“落地就联系我,见面聊”。
轻飘飘的一句话,调平清冷,却足以钩住漂泊已久的灵魂。暗无天日的世界悄无声息燃起一盏灯,和臆想中的火芯不同,更加闪烁熠熠、生动夺目。
他指腹轻蹭许颜的头像,忽然找到丁点勇气。
或许,可以往前迈一步。面对许颜,面对自己。
车厢骤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