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第4/5页)
裴枝和一把重重地摔下她的手,面色苍白嘴唇哆嗦:“巧言令色!”
作为一个依恋母亲、从小将母亲视作英雄的孝子,这是他对她做过最重的一个动作,说过最狠的一个词。哪怕当初他因为她而决绝地斩断了与商陆的关系,他摔的也是属于他们之间记忆的琴……
“你从一开始就把两亿说成八千万,不是因为你搞错了你对钱不敏感,而是你格外地懂,欠到这个地步,就不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还了,清偿的关键不再是钱,而是人,是资源,是技术,是什么不可再生的稀缺的东西。所以你不怕,伯爵也不怕,你们从没过过一天勒紧腰带的日子。你故意说成八千万,因为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在考虑怎么利用这个鞭策我了!我说的对吗,妈咪?”
裴枝和的双手冷得像冰,忽而一股暖流,是他母亲不顾一切地拢住了他双手,泪流满面:“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枝和,我是你亲生的妈妈啊!”
裴枝和用力将手抽了出来,浑身血色尽褪地看着她:“时至今日,是我诛你的心,还是你在诛我的心?”
他像在悬崖边看她。母爱的风很大,随时足以将他吹下这悬崖般的祭台,而他胆敢站得如此笔直,抵抗着这股风,又是何其地艰难,何其地自我唾弃,自我怀疑……
“妈妈,”他看着她那双比言语更能生产谎言的眼睛:“跟你相依为命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艾丽在外头不知灌下了第几杯拿铁和第几杯浓缩,咖啡因在她血管里嗡嗡作响。日头渐渐爬升,将冬日上午照得透亮,就在阳光快要攀至头顶时,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再度出现。
他一身西服剪裁考究,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走过来时,刚好一束阳光倾泻下,明亮但不刺目,照得他头发丝都发光,就是面孔瞧着实在是苍白透明,像营养不良。
艾丽忙起身迎过去,两人不必言语,一个抬抬眼,一个点点头,意思就交代完了。
艾丽下意识拉了他袖子一下,不太敢信似的:“真的搞定了?”
裴枝和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只从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嗯。”
正要迈步,却忽然想起什么,侧身叫住她:“对了,”他声音平静,“下次想签约新人,不必刻意瞒着我。”
艾丽张口结舌:“那个林睿,林睿是……”
裴枝和将胳膊翻出,反而在她手臂上安抚性地拍了拍:“你有你的理想。”
养护得宜、绿意盎然的草坪上,他与她交身而过,脚步不疾不徐。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将他平静离去的背影拉得细长。艾丽站在原地,望着他一步一步,平稳而不迟疑地走向另一个方向,毫无预兆地,热泪一下子涌上她的眼眶。
就在这个暗淡不够明亮的冬日,她好像亲眼见证了一棵树的抽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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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三点,维也纳爱乐协会大厦。本该是乐团排练的时间,但指挥汉斯·迈尔不在,便由各声部首席领衔本声部自行练习。不过都知道另一间屋子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于是所有人——尤其是弦乐部的成员,都是心不在焉。
“二十二岁,怎么都不可能吧……”
“如果成功,直接击穿维也纳爱乐一百八十几年的传统!”
“我不信。我赌不通过。”
“我研究过他的录像弓法,我承认,他的巴赫在我之上,但这里是施特劳斯的地盘。”
“不知道安托万怎么想的。”
“安托万怎么想,要看我们高高在上的艺术委员会了。”
“咳咳……慎言。”
“卢卡斯、马克西米利安,克里斯托弗,伊莎贝拉,都参加过考核……”
这一个个名字,如果用一句古诗形容,那就是仙之人兮列如麻。群星璀璨在维也纳的天空。
卢卡斯,奥利地人,目前爱乐团的第二小提琴首席,也是首席病倒后最该接任上的替补。他毕业于维也纳音乐大学天才班,师从团内元老,从实习干起,到替补,到一谱台,一路考核都无懈可击,直到晋升至副首席。
可以说,他身体流的,就是维也纳爱乐团的纯血。
冲刺临时首席考核,“过于安全而欠缺胆识”,败。
马克西米利安,德国人。目前爱乐团第一小提琴声部助理首席。从伊丽莎白女王大赛、西贝柳斯大赛一路冲杀出来的技术天才,论狂风暴雨般的技巧,他不虚裴枝和。
冲刺临时首席考核,因德味过重,“不够轻盈、舞蹈、气泡般”,败。
克里斯托弗,第一小提琴声部元老级成员,曾高居副首席,现退居二线。随团三十年,见证黄金时代,被称为维也纳声音的活化石,熟悉所有指挥的偏好,同时深受艺术委员会的信任,是磐石般的技术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