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第2/4页)
裴枝和闭上眼,脑内一幅声音地图渐渐成形:
双簧管首席的声音尖锐而富有穿透力,绝对的音高标准;
圆号声部在强奏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毛边;
管乐在快速段落切换时比弦乐略微提前了。
弦乐群那充满维也纳音色的齐奏令人感动。荡漾的丝绸感的肥水,柔滑的质地,华丽的微澜。
不过……
裴枝和睁开双眼,着重观察和聆听弦乐内部。
引子的“薄雾”过于稀薄了。起首那著名的颤音,应该如冬日清晨河流上的晨雾一般朦胧、均匀又带有一丝微弱的流动感。但目前呈现的状态却是破碎、怯懦。
当圆舞曲首次由中提琴和大提琴声部轻声奏出“心跳”时,这一心跳并不有力蓬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散乱、模糊。
果然,汉斯·迈尔直接停了下来。
指挥脸色跟死了一样时,就说明台下真的要死人了。
裴枝和搭腿坐着,身体往后靠入椅背,咖啡杯沿轻沾薄唇。
“我亲爱的先生们,女士们。”汉斯·迈尔的声音十分宁静。
台下的脸十分惨白。这里的人拉出来个顶个的是古典乐届最能抗压的人,但不乏有年轻团员面色泛青,仿佛要吐了。
裴枝和一手搭上椅背,唇角有些事不关己的玩味。
这都还没开始骂呢。
“让我们一起举行悼仪,为今天正式被你们共同杀死的施特劳斯。”
汉斯·迈尔矜持地欠身,默哀。
台下:“……”
似乎听到了一声yue了一半的呕吐声……
默哀结束,指挥仰起头颅:“第二小提琴,如果你没见过多瑙河的晨雾的话,现在就去,不要再把它想象成你家徒四壁的家里煤气灶上的水汽。从第三谱台开始,你们的弓在干嘛?鬼鬼祟祟飘飘忽忽,小偷开锁吗?!”
他声音渐高,喷完后转向中提琴:“心跳!是的,快死的人的心脏也在跳,就跟你们呈现的一样,我想,他可能是个体重二百斤、后半辈子都没靠自己站起来过的胖子被一团肥肉包裹的心跳。”
“双簧管,糟得我不知道说什么,长笛,应答句这么提前是刚坐下就等着下班了是吗?要不要现在就滚?”
台下愣是连一片衣料摩擦声都没响。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去接指挥皇帝鞭子一样的目光。
裴枝和等着他批评卢卡斯·穆勒。作为目前暂代的首席,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果然,汉斯·迈尔遗憾地看向他:“穆勒先生,你坐的这个位子,需要支撑起的是一条脊椎,灵活,同时坚定,而不是泡在摩卡星冰乐里一整天的纸吸管,软烂,既无美,也无志气。”
卢卡斯的脸色一片灰败,不敢声辩半个字。指挥甚至没有责问他任何技术要点。
汉斯·迈尔拿起总谱,没再看任何人一眼,继而轻轻地来了一句:
“我原以为诸位先生、女士立志于在今天当着新首席的面,为他奉献上一出精彩绝伦而又秩序井然的音乐盛宴,以证明维也纳的高贵、轻盈,同时也如同网络上那些虫豸所言,以极致的优秀证明维也纳爱乐团就该执掌在德国或奥地利人手中。所以,你会如何点评刚刚的这一段呢,首席大人?”
整齐划一而静谧无声的扭头动作,让近百张面孔都对上了裴枝和。
听指挥骂人如闻仙乐耳暂明的裴枝和:“……”
说好的今天没他开口的份儿呢?
裴枝和将搭着的两条长腿放下,脊背挺直,乖巧如小学生。
他动作的调整暴露了他原本看好戏似的松弛,于是全团的怒火从近百双眼睛里放射出来。
……吗的。
老头故意的。
这算什么?压力测试的一部分?没有难关就制作难关?
汉斯·迈尔仍旧没抬头:“新首席大人是不在,还是哑巴。?”
裴枝和深吸一口气,轻轻放下纸杯咖啡,一句话说出症结:“需要首席更权威、坚定的示范,才能改善。”
“哦。”汉斯·迈尔这一刻抬起头,冷峻无一丝情绪:“说说你的看法。”
不必说,这是危险的邀请。直接批评?刚刚指挥已经说得很不留情面,而他此刻还是个外人。同意指挥,是马后炮。不同意指挥?不可能,这世界上没有比汉斯·迈尔更准确的耳朵。
打个哈哈,识时务地暂避锋芒,而后徐徐图之么?
不。
时间是宝贵的,不应该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人事上。
众目睽睽之下,裴枝和站起了身。
“我只能试,不能说。”裴枝和颔首,遗憾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音乐的缺陷,耳朵能听见,但只有手指和呼吸能纠正。”
满场愕然,就连在门口观察已久的安托万也是惊骇不已。什么意思?他是当了哑巴了,因为琴将会代替他说话!